1.

冷。

这是第一个涌入意识的知觉。从后背、四肢末梢、每一寸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同时传来冷感。

冰室凛没有立刻睁开眼睛。她的意识像从深水底部缓缓上浮，带着一种不真实的漂浮感。在睁开眼睛之前，她用1秒完成了首轮自我检查：头痛——轻微，后脑勺有钝痛，可能是被击打或药物反应；四肢——有知觉，能动；口腔——有淡淡的金属味。

她睁眼，看到头顶一盏圆形的大灯嵌在金属天花板的中央。灯光是一种经过计算的半明，光线均匀铺满狭窄的方格空间，足够看清一切，却不足让这里真正的亮起来。

撑着地面坐起来，第一件事是检查自己的身体。

炭灰色半高领针织衫还在，领口妥帖地覆盖着锁骨中线。深青色马甲裙垂在膝盖上方，拉链是拉好的。纯黑长袜完好的包裹着双腿，没有破洞。棕色牛津鞋还在脚上，鞋带依然系得很紧。

……口袋里的手机不见了。

少女把手伸向裙摆下，快速检查大腿内侧的部位——没有疼痛，没有粘腻感。

松了一口气。

没有被强暴。

至少，没有留下她能察觉的痕迹。是否被摸过——不得而知。这个念头让她的胃轻微收缩，但她立刻把它压下去。无法确认的事，不值得消耗情绪。

站起身。第一个能确定的判断，是自己在电梯里。

空间不大，目测约两米见方。三面是金属壁，拉丝不锈钢表面模糊的映出了她的身影。正对的一面是普通的对开式电梯门，喷漆是暗灰色的，紧紧的关着。门旁边是控制面板，从1到100的楼层按键呈四列整齐排列。下方的金属板上刻印着Nyx的字眼。

头顶四个角落各有一个半球形监控摄像头，黑色的玻璃镜面，从不同角度同时盯着她。刚刚随着她起身的动作，这些摄像头微微移动。

脚下地面是正方形格的金属板，每块约50厘米见方，拼成整齐的网格。她低头，目光扫过，看到每个正方形格的交汇缝隙里，都嵌着一个小小的红点——针尖大小的红色光源，藏在每四条缝隙交叉的十字中心，一闪一闪，像某种昆虫的复眼。

那是铺满整个地面的针孔摄像头，无论她站在哪里，怎么转身，总有一个角度、一个镜头，能捕捉到她裙摆下方的画面。

凛的动作几乎是在意识到的一瞬间完成的——她近乎本能的蹲下，同时一只手按住裙摆，把布料紧紧压进双腿之间，夹紧。过了两秒，她看着头顶的监控，保持着双腿并拢的姿势慢慢站起来，裙摆仍然被夹在腿间，显得动作僵硬了许多。

……果然是那些人的做法。

她的回忆开始倒带——两个月前，一位姓川崎的年轻太太来过她的侦探事务所，说自己总有种被人盯着的感觉。凛听完了，记下了，还被女人强行邀请住进了她住处。经过简单的调查，她以为是又一个因生活压力而过度紧张的病人。但一个月后，女人真的失踪了。

两周前，她在一名猥亵犯的笔记本电脑里找到了一个视频。

女人被赤裸着吊起来，手腕上的绳索勒进皮肤。输液瓶通过管道链接至她的口部，将不明液体一瓶一瓶的灌了进去，将女人的小腹撑得巨大。她悬在半空，泪水混着鼻涕流下来，嘴唇翕动着，发出求饶的声音。

镜头外有男人的笑声，很多男人。

视频的末尾，女人终于支撑不住开始失禁。尿柱从裸露的阴部喷出，在灯光下划出一道晶亮的弧线，喷出了很远。有人吹口哨，有人鼓掌。画面定格在她失神的表情上——她的眼神已经空了，像一只被掏空的玩偶。

关掉电脑后，少女坐在那里，盯着黑下去的屏幕，坐了很长时间。接下来的几天，她把全部精力用在搜索上——暗网，直播，付费观看，无法追踪的加密货币。她找到了那个名字，Nyx。查到了那个视频上的背景，一家废弃医院的遗址。她决定自己亲自去的原因不是为了那个女人。她不承认是为了那个女人。是因为谜题已经到了这一步，不去现场就无法推进，她必须去确认。

然后——

没有了。

记忆在这里断裂。醒来时已经出现在了这座电梯中。

……真的是太大意了。

盯着电梯的控制面板，这句话在她的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被压了下去。懊悔已经没有意义，现在的问题是：接下来怎么办。

控制面板上的数字全部熄灭，只有开门键还亮着。冷白色的光，在一排黑暗中孤零零地亮着，像一个明确的邀请。少女犹豫了三秒，然后走到控制面板前，伸出手，按了下去。

电梯门向两侧滑开。门后不是出口,是一堵墙。灰色的粗糙水泥墙面，在电梯内半明半暗的灯光下显出一种沉闷的质感。墙的中央镶嵌着一块屏幕，约20寸大小，黑色的玻璃面板。几乎是与门开启同时，屏幕亮了起来。在黑色的背景上，白色的文字逐行浮现，像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一个字一个字敲打出来似得：

欢迎。

您已被选中参加「电梯游戏」。

胜利条件：

逃离电梯。

规则：

1.真正的出口只有一个，等待您通过摁键去找到。

2.每饮用一瓶250ml的特制水，能获得一次摁下电梯摁键的机会。水在电梯后方，可无限取用。

3.门打开后，您将面对屏幕上提出的考验。成功通过可获得线索或奖励，失败则会受到惩罚。

4.出口需要【钥匙】来开启。

失败条件：

失禁。

温馨提示：

直播已经开始。观众们正在看着你。

祝你好运。

身后传来咔哒一声。凛转身，看到后方金属壁上，那个之前被她注意到的暗格正缓缓向外弹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排排透明的液体。瓶身没有任何标签，在头顶那盏半明的大灯下泛着清透的光。说是特制水，大概是和他们视频中给女人喝的东西一样是带有利尿效果的溶液吧。

看来这不是普通的密室逃生，而是Nyx设计的直播节目……自己现在正是这场真人秀的主角。

“行吧……”

侦探自言自语着，声音很轻，几乎只是嘴唇翕动了一下。

“不管是怎样的挑战，”

她走向右侧暗格，伸手取出一瓶水。瓶身冰凉，带着刚从某个冷藏空间取出的温度。少女拧开瓶盖，没有犹豫，仰头一饮而尽。250ml，一口气喝完，正好缓解了口渴。

“……只要赢下来就好了。”

控制面板上的按键随着最后一滴液体流进她的身体而亮起。

手指悬在那一排排数字上方，停顿了一秒——

按向楼层【5】。

电梯微微震颤，然后开始上升。

控制面板上数字在缓慢的跳动：1……2……3……运行很慢，比普通电梯慢得多，像是在故意拉长时间，让她有足够的空隙去感受身体里刚刚流进去的那些水。

叮。

电梯停了。门滑开，露出又一堵灰色的水泥墙，以及墙中央的屏幕。屏幕亮着，黑色的背景上浮现出了一道题：

【16, 06, 68, 88, ____, 98】

少女的目光扫过去，几乎没有停顿，她伸出手，立刻在屏幕下方的输入框里写下了答案：

L8。

不是数字，是字母和数字的组合。

如果只看数字，会被困住很久。因为这不是数学题，是视觉题。她小的时候玩过这种迷题。那时候她还在意“有趣”，还在意“解出来很开心”。现在这些情绪都没有了。她想着，对于一个大费周章设计的密室逃生来说，出现这种像脑筋急转弯似的问题未免有点温柔了。

屏幕上光标闪烁了两秒，然后跳出一个绿色的圆圈——正确。

题目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的文字：

提示：出【口不在1-10层之间。】

没有任何犹豫，少女走向后方暗格，取出第二瓶水喝完。

手指这一次按下的是【11】。

从刚刚的一轮中，侦探小姐又想通了一点：一味的胡乱选择楼层只会在电梯运行的过程中浪费时间，既然没有任何信息能证明出口在更高层的概率更大，那么最合理的策略是每次都选择距离最近的楼层。这样能最大程度减少电梯运行的耽搁，以最快的速度完成逃脱。

这一次开门后的屏幕上不是文字题，是图像。

屏幕上出现20张扑克牌，整整齐齐排列成四行五列。其中一半正面朝上，可以看到黑桃、红心、梅花、方片的花纹；另一半背面朝上，只能看见蓝色的斜纹图案。

然后，所有的牌同时变成了统一的灰色。正面和背面的区别消失了，每张牌看起来都一样。这些灰色的牌开始移动，在屏幕上快速的洗牌。持续五秒后，20张牌重新排列在屏幕上。没人知道哪些本来是正面朝上，哪些是背面朝上。

屏幕下方浮现出文字：

可以移动牌的位置，也可以将牌翻面。请将20张扑克牌分成两组，使两组中正面朝上的扑克数量一致。限时：60秒。

倒计时开始。屏幕右上角，红色的数字跳出来：60，59，58——

冰蓝色的眼眸凝视着那一排灰色扑克牌，她的面色依旧冷峻，纤细的手指不慌不忙的开始解答。在倒计时只走了10秒时，少女已经完成了。绿色的圆圈又一次出现在屏幕上。

“……经典的逻辑题。”

“只需要随意选出十张，全部翻面。这样一来，这十张里原本正面朝上的数量，必然与剩下那十张里的数量相同。”

屏幕上给出的提示是：【出口不在以3和4结尾的楼层。】凛转身走向暗格，取出第三瓶水。这一次喝得不由得慢了一些。500ml已经沉在胃底，第三瓶再灌进去，液体在胃壁上晃荡出轻微的坠胀感。她放慢速度，一口一口咽下去，感受那股凉意顺着食道下滑，与前两瓶汇合。

喝完后，她按下【12】。重新打开的门后新出现的是一道心算题——密密麻麻的数字排列挤满屏幕，需要快速计算总和。不算简单，但也谈不上难。她花了些时间，一步一步推下来，最终在输入框里填上答案。

绿色圆圈。新提示浮现：【出口不在可以被5整除的楼层中】。

这样，几乎有一半的错误答案已经被排除了，一下子选项只剩下了54个。如果全都是这种程度的题目，那么双方可能都要对对方的表现失望了……侦探想着。

真正对她有难度的是身后的这些水。短时间内摄入过量液体不光是胃受不了，甚至可能引发水中毒。自己的饮水量目前算上手中这瓶是1000ml，还远远不到危险线。不过如果游戏一直继续下去，需要再按几十次楼层……危险还是有的。

第四瓶，少女喝得很慢。非常慢。小口小口地抿，尽量不给胃增加负担。她喝了整整五分钟才喝完。胃里冰凉的液体在大量摇晃着，让她有了种想打饱嗝的冲动。她抬起手，掩住嘴，把那口气憋了回去，不想把任何不适的声音暴露给这里可能存在的观众。

按下【16】。

电梯再次启动。

上升。

凛站在那里，盯着跳动的数字：12，13，14——

然后她感觉到了一件事。

很淡，像是一开始并未被注意到、直到此刻才浮现出来的存在——电梯运行时的失重感。因为速度慢，这种失重感本来微乎其微，但现在，在下腹部的位置，那种微弱的悬浮感被什么东西放大了。

从第一瓶水下肚到现在，只过去了不到三十分钟。

少女意识到：自己可能低估了利尿剂的效力。

这个念头浮起来的时候，她反而把身子站得更直了一些。脊背挺直，膝盖并拢，裙摆仍然夹在腿间。她的站姿没有任何变化，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

但她的身体，已经开始了某种她自己也无法控制的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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