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绪克的试炼

桃金娘与大理石的庭院坐落在山顶上，而它的尽头便是耸立的山崖。月光把绝壁削得雪白，米蒂利尼港长明的灯塔在上面留下火光。夜阑人静，让萧瑟的秋风更显肃杀与落寞。萨福依旧穿着那袭草绿色的长裙，孤身站在悬崖边，茕茕孑立：

多彩宝座上的不死女神阿芙洛狄忒

宙斯之女、巧织心计者，我恳请你

女王啊，莫用忧愁与苦痛

压服我的心[64]

这次她不想任何人听见她的心声。

她望向波涛汹涌的大海，海浪拍打着绝壁。雪白的浪花啊，你是否冰冷刺骨？我是否值得仁慈的死去？

我们很清楚

死神是个魔鬼

众神可以

作证；他们也

愿意死去，如果死亡

是个好东西[65]

如果死亡……是个好东西……萨福闭上了眼睛，她放空自己疲惫的身躯，也许我该在这里长眠，也许，也许……在一瞬间，我看见了光怪陆离的画面，我看见我长出翅膀，飞上云端，亲吻我的女神，让我的诗篇在神域传唱。

为什么，我的双腿在颤抖？

萨福猛然睁开了眼睛，眼前万丈深渊之下，浪花露出雪白的獠牙；冥冥之中，她看见了，似乎在另一个世界她已经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66]。为何现在，我在犹豫！

难道，我还有什么留恋的吗？

“萨福！！！”萨福的身后响起了熟悉的声音，诺丽丝精疲力竭地跪倒在桃金娘与大理石的庭院，用最后的力气喊道，“你给我回来！”

“哦……诺丽丝……为什么你在这里？”萨福苦笑着后退，差点摔倒，让诺丽丝心惊。

“应该是我问你——为什么？”诺丽丝颤抖的声音，声嘶力竭，夹杂着微弱的抽泣。

夜里秋风更显萧瑟，萨福望着眼前跪倒的人儿，心中生成一座从未有过的情绪，她搜索着自己平生的阅历，但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为什么？难道我要抱着未知不明不白的死去吗？萨福尝试回答了起来。

“我爱上了错误的人，可她爱着另一个人，她不爱我。”萨福平静地说着，似乎已经接受了一切，只需要世上没有自己，便是最美的结局。

“你错了！”诺丽丝喊道，“你还可以爱，你还拥有爱啊！”

“哦，诺丽丝……”萨福苦笑着，嘴角颤抖，“你知道的，我不爱你，我爱着……”

“对！”诺丽丝站起身，她努力让自己的身形坚定，一步一步缓缓向那疲惫不堪的萨福靠近，“你不爱我……”

诺丽丝莞尔一笑，不屑一顾地接着说：“你爱的是安妮忒姐姐，她比我更乖、更成熟也更有魅力……”

“哦，诺丽丝，不是这样的……”萨福无奈道。

“但是！”诺丽丝强硬地打断了萨福，此时的她站在萨福面前，泪眼中闪烁着光芒，愤怒地说，“难道，你不觉得不公平吗？”

“不公平？”萨福困惑地说。

诺丽丝的眼神变得坚定，月光照耀着她圣洁的面庞，她说：“是啊，难道只允许你爱别人，不允许我爱着你吗？”

萨福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心脏的悸动，她在死神的门口，被一位少女吐露了真心。

“哦，诺丽丝，”萨福苦涩地唇角抽搐着，“你这又是何苦呢？”

“放心吧，老师，”诺丽丝抓住她的手，“我不会说什么‘因为爱你，所以你跳、我也跳’这种自私的话。”

萨福呆呆地望着诺丽丝温柔的面庞，如果你爱我，为什么你能如此从容冷静呢？

——没有为什么。诺丽丝的眼睛似乎在说话——因为我相信着你，我的老师！

诺丽丝气鼓鼓地接着说：“还有一件事不公平——虽然我不知道你和安妮忒的过去，你和她生活的更久，但我才刚刚成为你的学生啊，你应该给我更多时间……”

“时间……？”萨福歪了歪头，她在被眼前的少女牵着鼻子走。

“对，时间，”诺丽丝解释道，“你应该给我更多时间，萨福，这样的话我就能向你证明——

我值得你的爱！”

值得？为什么要这样说！萨福望着那少女的脸庞，米蒂利尼的灯火洒在她天真自信的笑容上，那笑意里闪耀着温存。哦，诺丽丝，我后悔说了那句话——

我不是不爱你

至少爱着你的声音

我只是不知道

我是否能够爱你

萨福感觉自己两眼已经再也擒不住泪水，她想要流泪却觉得丢脸，直到她看见，诺丽丝向她张开了怀抱。萨福抽泣着扑了进去，痛苦地想起少女们的目光，想起安妮忒的眼睛，摇着头哭喊道：“我已经没法……没法再教学生了！”

“没关系——”诺丽丝轻轻抱着了她，每一寸触碰的身体都散发着春天的温暖，“请休息吧萨福，接下来，就看我的吧！”那一刻，诺丽丝露出自信而耀眼的微笑，萨福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又悸动了。

赫斯珀洛斯，你带回了一切

黎明时散落的一切

你带回了绵羊，带回了山羊

把孩子带回了母亲身旁[67]

[64] 出自《永生的阿佛洛狄忒》，萨福作

[65] 出自萨福诗集的残篇

[66] 传说中，萨福因为一名船夫（又传作女学生）拒绝了她的爱，所以选择跳崖自尽

[67] 出自萨福诗集的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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