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岭问马堪何以知道我们要漂下来，毕竟这是几小时前才临时决定的事，马堪说不奇怪，他也是半小时前刚知道的，赶紧让人布置渔网。至于怎么知道的，他没告诉我们。

效率越来越快，很快江面上就出现越来越多的货箱，撞在网上，他让人及时捞上船，以免堆在一起互相碰撞。陆怏的人也来了，我让他把捞上来的货箱或者瑟瑟发抖的生物学家们往平衡号运。我看了看时间，心想一晚上真差不多足够了——只要不被发现的话。

这里不是马堪的地盘，他在洋盐市也并没有自己的地盘，真要说的话这里属于圣玛丽安娜租界。那帮人简直就是反应迟缓的肉蛆，我们上岸两小时后才有人发现不对劲，呼朋引伴地过来捣乱，租界内部只有三大公司自己雇佣的安保警察，很快来了十多辆越野车，下来一群穿着保安服的人，一个个都配备武器。马堪皱了皱眉头，看来他很忌惮这帮人，不过既然今天我在这里，那就没有什么值得担心的。

银狐裹着一条卡通图案的花浴巾，穿着拖鞋，走出大巴车，拿了一把伞。

“我是金丝雀城副校长银狐！我们在进行物资运输，请你们不要过问，不要阻拦。”

佣兵警察一愣，本来掏出枪的也都收了起来，赶紧给各个方面打电话。又墨迹了半个小时，三个土老板才匆匆赶来，在一堆黑伞的簇拥下慌忙走上桥。

“这是怎么回事！？”凯穆利·齐拉斯惊慌地问。

银狐用呵斥的语气高声喊：

“这是我们金丝雀城内部的事，不会对你们造成影响，天亮之前就会离开！”

莫尔肯·弗朗西斯颤抖着横肉喊：

“为什么这里有黄三角会的人！？为什么金丝雀城会和黄三角会在一起！！！？难道你们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达成了交易！！！？”

“我说了！不关你们的事！给我退下！”

租界的人一片愤怒，甚至有人靠近银狐，然而他们很快就安静了，因为叶甲挡在前面。

翻译官愁眉不展地对莫尔肯说：“老板，他们有城防部队。”

莫尔肯暴跳如雷：“我当然知道！我不是瞎子！”

李之尚向银狐喊：“我们没有干涉的意愿，就是你姐也不会用这种语气和我们说话。对于你姐金丝的事我们也很难过，很想帮你们金丝雀城，但又不知道情况，毕竟全世界没人知道情况。如果说现在有什么我能……”

“没有！谢谢您！不干涉就是最大的帮忙！”

我把头探出车窗外补充说：“你们别都堆在桥头上，别让UNGMC注意到我们！”

然而毕竟UNGMC并不是傻子，很快就有几架蓝色直升机飞到江面上，用探照灯照射顺流而下的货物和人。我让林岭想想办法，拖延一下，让文碍看住叶甲和步甲，让猪蹄别离开马堪，我先带着小桃坐车前往平衡号。

“陆怏，给我准备电话，我要打个电话！”

陆怏是个和林岭他们同龄的年轻人，但不是我训练出来的，他父亲就是我师傅的部下，我从来用不着怀疑他的能力和忠心，几年前我接手平衡号之后就把这条船交给他打理。

巨大的航母在大雨磅礴的深夜里就像一座海岛，一个漆黑的庞然大物。我们登上船，先让服务员给我和小桃找衣服，然后让陆怏给我找个电话。

“一定要最安全的线路，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要联系谁——至少今天还不能。”

“这边请，白会长。”

航母里面装修得还不错，陆怏说前一阵接到我的电话之后已经停止营业了，180号燃料油也买了，各类物资也都买了，随时准备起航。

“我们采购了充足的资源，几乎填满了吸血蝠号，足够我们用一整年！”

“好的，做得好……等等，吸血蝠号是什么？”

“啊？是我们的补给舰。”

我皱皱眉头：“为什么这种事不和我汇报？”

“会长放心，只是一条二手起重船，不是很贵的东西，和建立新城的其他预算相比九牛一毛。”

“所以是你拍脑袋自己想出来的？”

“不是，是杰德尔教授建议的，他说普通物资和试验样本最好分开运输，至少不能把所有物资都和样本放在一起，否则万一菌种泄露会污染淡水和食物，所以让我们再准备一条船。”

我思考了几秒钟。

“就这么着吧，无所谓，试验样本放在平衡号上，其他东西随便。我要赶紧打电话了。”

我对艾沃森的事依旧很不安，但他毕竟还是在帮我，策划了这次漂流逃跑，挖走了金丝雀城最有价值的一批人和东西。现在没空想他的事，我有更重要的当务之急。

“需要帮您准备号码本吗？”

“不用，不在黄三角会的公开联系人里。”

………………

“喂？”

“喂？白会长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有些妩媚，有些冰冷，而且时常蕴含着笑意。

“我有很重要的事想跟你说……”

“我知道，我的人看见白会长从金丝雀城逃出来了，正在想是不是应该祝贺一下，可惜我不知道您的号码，只有您知道我的。”

“你看见了？你的人果然无处不在，比那三个普通的肉畜贩子强得多。”

“那是当然，就像我说过的，我的规模和他们不太处于一个层面。曾经不处于，现在只是甩开更远。”

“他们只是商人，而你是个魔鬼。”

“白会长这么说我，我好伤心呀！金丝才是魔鬼，我给那些在魔鬼的恐惧之下吓得无法生存的人一个心灵避难所。总要有人站在我的位置，担当我的角色，否则……没有否则，嗯，总会有的。”

“是是是，你是好人，哼哼，随便吧……”

有目的地闲聊了两句，我逐渐转向话题：

“你是不是已经把金丝宰了？”

年轻的女人愣了两秒：

“您是何以得出得出这种假设的？”

“这不是假设，是没有引导性的疑问句。这世界上只有我能杀死金丝，独一无二，但是非说还有谁有几率把她弄死的话，大概也只有你了。我问你，金丝被没被你杀死？”

“没有。”这次她没有犹豫。

“那就好，你没杀死，我也没杀死，那就证明金丝还活着。”

女人笑了两声：

“哈哈，哈哈哈……”

“你笑什么？”

“这么显而易见的事，为什么还需要证明呢？如果她是这么容易就能死的一个东西，我这些年传播教义扩展教徒发展势力的意义何在呢？”

“看来你能理解我的想法！”

“金丝是魔头，魔头一般有9999条命，其中9条是她自己本有的，因为她身心强大，另有90条是她的各路部下献祭的，因为她蛊惑人心，另有900条是本是无辜世人的生命，被她强抢横夺，因为她杀人如麻，心无忌惮，另有9000条是深渊魔主赏赐给她的，使她时运极佳，该死的时候不死，因为魔主终要借她之手灭绝世人。”

“深渊魔主？”

“深居世界最底层的万魔之主，唯一的目的就是灭绝世人。”

前任老太太当主教的时候并没听说瑟米西沃安教会还有如此史诗级的故事背景。

“有时间我真想跟你谈谈你是怎么用这种东西召集到上千万教徒的。”

“您说‘这种东西’！？您把我们的《救世之书》称为‘这种东西’！？”

“成吧对不起，反正我就是个无神论者，最厌恶的事情之一就是照顾你们这些有信仰的人的情绪。继续说金丝，既然你没宰了她，你知道她在哪吗？”

“我还是想跟您谈谈《救世之书》的事……”

“闭嘴吧贱货！我要是在你跟前就用JB堵住你的嘴！告诉我金丝在哪！我知道你的人遍布五大洲三大洋，听说当天你的人一直在用防空炮艇射击金丝的飞机，那么关于金丝最后出现的地点，你一定比任何人都知道得更详细！”

“白会长，您很粗暴，这不是求人的态度。尽管七年前的某个晚上我被您吸引，用手和嘴与您做爱，但您不是我的主人，就算做爱也只是男人和女人之间平等的关系。”

“既然你都说到这份上了，记得你允诺过我的三个愿望吗？我现在就要用掉一个！你给我把金丝找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您确定要用吗？如果我找到的话，当然是第一时间杀死她！但是按我的理解，现在的您并不希望金丝这么快就死吧？”

“没关系！你尽管找！我知道金丝正在这世界的某个角落冬眠，懒惰地蛰伏着，就像当年在养猪场的时候一样，这种时候就该让你搅她一棍子，打个草惊个蛇，让她跳起来！至于你说杀她……那我就再用掉一个愿望，这次你不准把她弄死！”

年轻女人压抑不住自己的笑声。

“哈哈哈哈！这个世界真可怕！连您都在保护金丝，于是魔王有了第一万条命！但是可惜，第二条愿望容我拒绝。”

“什么！？你难道不遵守承诺……”

“我知道白会长是要分裂金丝雀城吧？以后您就要到别的地方去了吧？”

“你连这个也知道？”

“如果有不明买家以个人名义采购上万吨燃料油，想不引起好奇是不可能的，肉畜协会的一位朋友和我聊起过这件事，然后我就猜到了。”

“嗯。”我姑且嗯了一声。

她突然抬高声调：

“那么不遵守承诺的不就是您吗！？您要离开金丝雀城，我的主人怎么办？您答应我要保护他们夫妻二人一辈子，现在您却要离开！不仅自己离开，与此同时还希望金丝活着回去！您是什么思路才会认为我会实现您的愿望呢？”

这是个神奇的小姑娘，有着神奇的信仰，一边擅自增添教义，一边又对这些教义深信不疑，她就和某些写小说写到分不清幻想和现实的脑瘫患者没什么区别。她的众多信仰条目中，最重要的一项就是把自己的全身心献给处刑自己的人。作为与全世界为敌的瑟米西沃安大主教的“处刑者”，肥奸商根本谈不上幸运，在我看来这反而是最倒霉的一件事。

我说：“金丝没理由杀他，你尽管放心吧。”

“您不在我不能放心，从今以后我将提心吊胆，这一切都是因为您的失信。”

“不是说从今以后金丝雀城就没有我的人，正好相反，我会把很多最得力的手下留下！”

年轻女人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您本人不在我依然不能安心，毕竟别的那些手下……他们不能像您一样杀死金丝。”

我叹口气：

“唉！我不要求你放金丝一条命了，第二个愿望作废，但是第一个愿望，至少把她找出来，你总不会拒绝吧？”

“找出来然后我就宰了她。”

“找出来你不一定能宰得了她。”

“您说什么！？”

“你尽管找，尽管打草惊蛇，让她跳起来，别再做什么春秋大梦了！再然后你尽管干你想干的事，随便怎么穷追猛打，金丝能被你弄死我就不当黄三角会总会长了！”

她欢快地笑起来，没有别的情绪，真的很欢快。

“哈哈！哈哈哈哈！那就提前祝您退休愉快吧！”

“哈哈哈哈……我也跟着笑起来。”

笑了一会儿我问她说：

“你知不知道金丝可能在什么地方？”

“前几个月我的人救起了金丝的同学，也就是弹涂，因为是库里南家族的媳妇，所以我给送回去了。根据救起弹涂的位置，以及她说的一些话，我们判断金丝很有可能掉在新几内亚。”

“你说什么胡话！？她坐的不就是架航程一千多公里的飞机！？”

“不是她坐，是她在开！我的人看到她把飞机开进积雨云了，她是乘着热带风暴的上升气流一路滑翔过去的！”

“她没摔死或者电死！？”

“既然您不杀死她，闪电和风暴又有什么能耐呢？这就是我说的，她有9999条命。”

年轻女人沉默了两秒，又改口说：

“不对，我忘了，现在是一万条。”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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