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威夷，海灘，隔天】

陽光把沙灘烤成一片白金色。海風帶著鹽味從鏡頭後面吹過來，把Lyla的金色頭髮撩成好看的弧度。攝影師連按了幾下快門。

Ivy站在監視器旁邊，手裡拿著礦泉水和防曬噴霧，看著Lyla Jackson穿著紅色比基尼在鏡頭前擺姿勢。

*那是一個男人。*

這個念頭像一根刺扎在她腦子裡，怎麼都拔不掉。她看著Max跟其他模特兒有說有笑，踩著沙灘赤腳走位，腰線和臀部的曲線在陽光下流暢得挑不出破綻。紅色比基尼底下是一具女性的身體，至少看起來是。胸、腰、腿。笑容、眼神、甩頭髮的動作，連指尖碰到鎖骨時那種不經意的嫵媚都跟真的一模一樣。

沒有人會相信那是一個男人。

她自己昨晚親眼看了揭露，此刻看著眼前這個畫面仍然覺得不真實。那張臉，Lyla的臉，是一張面具。那具身體，Lyla的身體，是一套皮衣。裡面裝的是Max Rover，一個精瘦、深褐色眼睛、二十多歲的男人。

*他說我是第一個知道他真實身份的人。為什麼是我？*

她在心裡記下這個問題。等一下要問他。

拍攝結束了。導演和攝影師走過來跟Lyla握手道賀，照片拍得很好，狀態比之前幾天又進步了。導演遞給她一張支票。

Lyla，或者說Max，走到她面前，把支票遞過來。她還沒想好自己該怎麼稱呼他。

「Ivy，幫我把這個存進帳戶。天啊好渴。」

就是這種時候最讓她混亂。聲音是Lyla的，表情是Lyla的，連遞東西的手勢都是Lyla的。但她知道底下是另一個人。她接過支票，看著Lyla拿起浴袍披在身上，擰開一瓶水大口喝著。

Dan這時從後面貼了上來。

「嘿，美人。」他環住Lyla的腰，湊過去親了她的嘴。

Ivy的胃翻了一下。

*他在親一個男人。他不知道他在親一個男人。*

她不知道自己該震驚還是該噁心。也許兩者都有。也許Max是同性戀？但昨晚他的表情，談到Dan的時候那種厭惡，不像。

「可以走了嗎？太陽快把我烤焦了。好想回家。」Lyla推開Dan，那股不耐煩跟真的Lyla一模一樣。但Ivy現在分不清哪些是演的、哪些是真的。

「當然，我叫機師。」Dan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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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人飛機，飛回紐約途中】

起飛之後Dan跟Lyla坐在一起。他的手一直搭在Lyla的大腿上，時不時湊過去親她的脖子、耳朵、嘴角。Lyla配合著：歪頭、微笑、偶爾回親一下。

Ivy坐在後排，看著這一切。

*她在演戲。他在演戲。*

她搖了搖頭。偶爾Lyla的視線會越過Dan的肩膀碰到她，一碰就彈開，像是不敢多停。

Dan喝了太多酒。一杯接一杯的威士忌，加上飛行的疲勞，半小時後他靠在座椅上睡死了，嘴微微張著，鼾聲很輕。

Lyla把他的手從自己腿上拿開，站起來，走到後排坐在Ivy旁邊。

「好了，說吧。我看你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憋著話。什麼事？」

Ivy看了一眼睡著的Dan，確認他真的沒醒。然後轉向Lyla。

「你怎麼做得到？」

「做什麼？」

「這些。假裝、親吻、讓他碰你。你是同性戀嗎？你跟Dan睡過嗎？」

Lyla皺了一下眉。「不，我不是同性戀。那只是任務的一部分。而且我沒有跟他睡。他是個人渣。」

「這點你說得沒錯。」Ivy的語氣冷了下來，不是對Max，是對Dan。「真希望真正的Lyla能看清這個人。」

「怎麼了？Dan對你做過什麼？」

Ivy的表情僵了一瞬。「他……沒什麼。」

「不，告訴我。」

沉默了幾秒。飛機引擎的低鳴把兩人之間的沉默撐開。

「他……對我動手動腳過。想讓我跟他上床。」

超模的表情裂了一瞬。臉漲紅了，牙關咬緊，眼裡一下竄出壓不住的火氣。

「那個廢物……」

「沒事的。我可以處理。我沒有那麼弱。」

Lyla的表情平復下來。他的肩線鬆了，但嘴還是抿著。

「我不明白，Ivy。你為什麼不辭職？而且真正的Lyla對你也沒多好，不是嗎。」

Ivy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雲層。「我想過。但是……薪水很好。可以幫我還房貸，還有我弟弟的學費。而且Lyla也不是那麼糟。她脾氣是差，但人其實也沒壞到哪裡去。」

Max沒有說話。

「夠了，別說我了。」Ivy轉回來看著她。「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哪個？」

「你為什麼要做這種事？做這份工作？」

Max看著她。那雙藍色的眼睛沉了一下。

「我不知道。這是我唯一擅長的事。觀察人、模仿人。而且我大部分時候偽裝成女人。」他停了一下，像在衡量要說多少。「這不代表我有什麼毛病，也不代表我想變成女人，或只是靠穿女裝取樂。我只是……喜歡變成女人。假裝自己是她們。我不知道該怎麼把這件事講清楚。但我不是同性戀。我喜歡的是女生。我就是個普通男人。」

他看著她，眼神裡有一種很少見的不確定。

「你覺得噁心嗎？」

「不，」Ivy說。「不覺得。」

她說這兩個字的時候很平靜。Max穿著Lyla的身體坐在她旁邊，剛才還被另一個男人親吻。而她並不覺得噁心。

「你以前也這樣做過嗎？臥底什麼的。那個聲音是怎麼回事？」

「很多次。聲音是靠這個——」他指了一下喉嚨的位置。「面具內側貼著一片聲音調節器，讓我可以用她們的聲音說話。」

*所以他不只是Lyla。他曾經是很多人。*

「你昨晚說我是第一個知道你真實身份的人。為什麼？」

Lyla Jackson的臉上浮起一種跟超模完全不搭的、笨拙的尷尬。

「你不想說就算了。」

「不不不，不是不想說。」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Lyla的手，指甲修得太整齊，手指太細。「我偽裝過很多女人，但從來沒有偽裝過超模，那種全國都認得的公眾人物。一開始我不想接這個案子。我知道會很危險。」

「那你為什麼接了？」

Lyla抬起頭，看著她。

「因為你。」

Ivy愣了。「我？我做了什麼？」

「我第一次以Lyla的身份見到你時，其實不是我們第一次見面。我用另一個身份見過你。」

「什麼？誰？」

「你還記得前段時間在Grand Central酒店的那次嗎？」

「記得。我的朋友硬拉我去那個派對的。」

「你記不記得在電梯裡遇到一個女人，你跟她借了手機？」

Ivy想了幾秒鐘。記憶慢慢接了回來：電梯、紅棕色頭髮、綠色眼睛、那個笑容。

「等等——那是你？」

Max點頭。

「天啊。不敢相信。我那時候覺得她好漂亮。」

「謝謝誇獎。Courtney聽了會很開心。」

「對，Courtney，那是她的名字，我是說，你那時候用的名字。天……你真的太厲害了。但我還是不明白為什麼你因為我才來這裡。」

Max深吸了一口氣。窗外雲層緩慢流動，陽光把機艙內壁染成暖金色。

「因為……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就……喜歡你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用的是Lyla的聲音。但語氣不是Lyla的。小心得像是怕說錯一個字她就會站起來走掉。

「後來準備這個案子的時候，FBI給了我所有跟Lyla有關的人的資料。我看到了你的照片。我沒辦法不去在意你。我知道這個案子很危險，但我想見你。然後……慢慢地，那種喜歡變成了別的東西。別的感情。更深，也更麻煩。」

他停了一下。

「這就是我讓你看到真正的我的原因。我想讓你看見的，是我。不是Lyla，不是Courtney，不是任何角色。是我。」

Ivy沒有說話。她靠在椅背上，目光直直地看著前方。

「我知道這太突然了。但我憋了太久，再不說出口我真的會撐不住。你不用回應。如果你生氣我也理解。」

「我沒有生氣。」Ivy的聲音很輕。「我只是——驚訝。」

「好的驚訝還是壞的驚訝？」

「我不知道，Max。我需要想一想。」

Lyla點了點頭。臉上那點失望一閃而過，很快就壓了下去。「我理解。你慢慢想。還有——」她指了一下自己的身體，「我穿成這樣的時候，叫我Lyla。免得說漏嘴。」

「好的，Lyla。」Ivy試了一下這個稱呼，明知道是假的，但從嘴裡說出來的時候感覺跟以前不一樣了。以前叫Lyla是叫老闆。現在叫Lyla是叫……她還不知道該叫什麼。

「那你接下來打算怎麼做？攻擊我們的人被抓了，你要怎麼找出幕後的人？」

「回去之後我會打電話給Cole，負責這個案子的FBI探員，看他們從那個刺客身上問到了什麼。再決定下一步。」

「你有懷疑對象嗎？」

「這種案子裡，男朋友通常是第一嫌疑人。我也調查了其他人。Dan和他的家族有一些疑點，但Dan看起來不像會親自動手殺人。先看看再說吧。」

「好。」Ivy頓了一下。「等一下——你也調查我了？」

「調查了。你很乾淨。」

Ivy看了她一眼，不知道該覺得被冒犯還是被安慰。

窗外的雲層開始變薄，底下隱約能看到陸地的輪廓。紐約越來越近了。Dan還在前排睡著，鼾聲均勻。

Lyla靠在椅背上，閉了一下眼睛。陽光從窗戶打在她的側臉上。Lyla的側臉，金色睫毛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Ivy看著那張臉。

*他喜歡我。一個能變成任何人的人……喜歡我。*

她轉過頭，看著窗外的天空。她吸了一口氣，卻半天沒有吐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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