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不用过来。"晓茵说。

　　"嗯？"

　　"就在人工湖这边。他们刚进去，你直接过来就好。"

　　沈俊的脚步顿了一下。人工湖。公园。

　　"两个人状态你看得清吗？是亲密的还是——"

　　"好像在说些什么，没有要吵起来的样子。"

　　"……我知道了。我现在过来。"

　　沈俊挂掉电话。

　　站在阳台上，盯着楼下的街道看了两秒。

　　眼神冷了一些。

　　正好。

　　亲密状态，没有吵架，防备最低。方便他动手。

　　他转身走回房间，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从最里面摸出两瓶中品精血。琥珀色的液体在瓶子里微微晃动，阳光照上去，能看见里面细密的金丝。

　　塞进裤子口袋。左边一瓶，右边一瓶。

　　出门。

　　——

　　路上，太阳很大。

　　暑气蒸得街道上方的空气都扭曲了，远处的建筑轮廓在发抖，像隔着一层水看过去。

　　沈俊走在街上，靠着阴凉的那一侧。

　　去公园的路他早就熟悉。林薇每次都约他在这里。湖边的长椅，东门进去左拐第二棵柳树底下，她喜欢坐那个位置。

　　只是确实有半个多月没来了。

　　周围多了几个流动的路边摊。一个卖冰粉的大姐支了个遮阳棚，旁边围了几个穿着校服的小学生，踮着脚往里面探头。一辆三轮车停在路牙子上，车斗里堆满了切好的西瓜，塑料薄膜上凝着水珠。

　　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夏天。

　　沈俊捏着口袋里的精血瓶，走着。瓶身被体温捂热了，硌在大腿上，不太舒服。

　　他没有松开眉头。

　　快走到公园门口的时候，他没有从正门进去。

　　脚步一拐，走到路边一排香樟树的树荫底下。

　　然后侧身钻进了灌木丛的缝隙里。

　　枝叶刮过手臂，刺刺的。脚下的泥地有点软，昨天可能下过雨。

　　他弯着腰穿过一片矮灌木，刚站直身子——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抓住了他的手臂。

　　"这里。"

　　晓茵的声音。很低。

　　沈俊顺势蹲下。

　　晓茵蹲在一丛冬青后面，背靠着公园的围墙。黑色长袖在绿色的灌木里很显眼，但这个角度从亭子那边看不到。

　　"姐，他们人呢？"

　　"前面拐个弯就能看到。在湖边的凉亭里。"

　　她说着，直接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段实时监控画面。角度从高处俯拍，应该是晓茵提前在亭子附近布置的。画质一般，但能看清人。

　　"我怎么看都不觉得她像是会用作弊技做这种事的女生。"晓茵的语气有点犹疑。

　　沈俊接过手机，看着屏幕。

　　什么也没说。

　　画面里，陈羽和陈依依坐在凉亭的石凳上。湖面的光反射上来，在亭子的顶棚上晃着。

　　陈羽在说什么，手比划着，表情很夸张。

　　陈依依被逗得整个人往后仰，手拍着石凳，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看起来就是个再正常不过的兄妹日常。

　　沈俊的眼睛微眯，简单看了几秒钟就把手机递给晓茵。

　　"我刚才都跟你说过了。她家里的那些阵法和布置，明显是作弊技的痕迹。"

　　"就算你对我的结论有保留，你也应该能察觉到——这两个人的外表和行为，明显不搭。"

　　晓茵没有反驳，而是接过手机，又看了一眼画面，好看的眸子也眯了眯。

　　"那你打算怎么办？"

　　"直接上。不搞迂回了。"

　　晓茵没有马上接话。

　　她看着沈俊的侧脸，过了两秒才开口。

　　"你知道她回溯的仪式是什么吗？"

　　沈俊没回答。

　　"万一你动手的那一瞬间，她触发了呢？"

　　沈俊还是没回答。

　　晓茵也不急。她靠着围墙，换了个姿势，语气很淡：

　　"当然，你要是打算直接上搜魂术，当我没说。只是搜魂术对灵魂多少有点伤害。"

　　"不过现在也确实顾不了这么多。"

　　说完，她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手腕上的红色手串，珠子碰珠子，发出很轻的声响。

　　"但还是那个问题。万一她察觉到异常，或者抓住机会回溯——你能接受这个风险吗？"

　　沈俊从口袋里摸出一瓶精血，在指尖转了一圈。

　　瓶身上的金丝在树荫的碎光里一闪一闪的。

　　"这个好办。"

　　"怎么说？"

　　"别让她升起警惕就好了。"

　　他起身走了两步，到灌木丛的边缘。拨开一根枝条，露出一条缝。

　　凉亭就在前方三十米。陈依依背对着这边，马尾扎得很高，后颈白白的，露出一截细细的银项链。陈羽坐在她对面，正在低头剥一根雪糕的包装纸。

　　沈俊看了三秒，退回来。

　　晓茵皱眉："说着简单，你到底想怎么做？"

　　沈俊蹲下来，声音很冷静。

　　"你别以为她全知全能。"

　　"时间回溯，肯定会产生蝴蝶效应。她每一次选择，都会造成不同的后果。"

　　"三次循环，每次的细节都在变。她自己也未必分得清什么是异常，什么是蝴蝶效应的正常波动。"

　　"怎么说？"

　　"也就是说，我们根本不用想那么复杂。只需要接近她，然后趁她放松的那一刻下手。"

　　"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晓茵看着他，犹豫了一下。

　　"可是——"

　　"我知道。"沈俊接上，"第一次循环，你用结界的时候可能已经被陈依依看见过了。"

　　"嗯。"晓茵点头，"的确有这个可能。"

　　沈俊用拇指蹭了一下下巴。

　　"另外前两次循环我也到过她附近。就算陈依依不认识我，但同一张脸出现几次，说不定会留下印象。"

　　"太过脸熟的话，还没靠近她就会警惕，所以我这张脸也不能用了。"

　　晓茵没接话，看着他，等下文。

　　沈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然后手绕到背后，指尖摸到了背后那条极细的接缝。

　　顺着那条线轻轻划了一下。

　　"好在，我还有另一个身份。"

　　"哦？"晓茵看着他的动作，眉毛挑了一下。

　　然后目光往下滑了一截，在沈俊身上的T恤和运动裤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但你又没带衣服。"

　　沈俊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身打扮套在周茜茜身上，裤子估计刚穿上就能直接滑到脚踝。

　　他抬起头，冲晓茵笑了一下。

　　"姐，你应该有多余的衣服吧。"

　　晓茵没有马上回答。

　　她从上到下把沈俊打量了一遍。很慢。从肩膀到腰线，再到腿。像是在目测尺寸。

　　然后嘴角弯起来了。

　　"有是有。"

　　她把手机收回口袋，拍了拍手上的灰，嘴角翘了一下。

　　"就是不知道你习不习惯了。"

　　凉亭里，湖风带着一点水腥气吹过来，把亭子顶上挂着的蛛网吹得一晃一晃的。

　　"哥，你还有没有啥来着，雪糕都吃完了。"

　　"没了。"陈羽翻了翻超市的购物袋，里面就剩一些饼干和几瓶水。

　　"那你把那个大福给我。"

　　"嗯。"陈羽从袋子底下掏出一盒草莓大福，递过去。

　　陈依依接过来，坐在凉亭的石凳上，拆了包装，小口小口地咬。双腿挂在石凳边缘，一晃一晃的。

　　外人看起来会觉得有点违和。

　　一个络腮胡的大个子男生，嘴里塞着粉色的大福，腿晃得像个小学生。

　　但你大概率又不太想招惹这种人，毕竟一米八几的个头，肩膀很宽，看起来就不好惹。

　　"你别光吃了。"陈羽把购物袋搁在石凳上，"快想想家里还有没有备用钥匙。没有的话，咱们真得在外面耗到晚上。"

　　"就在外面玩玩呗。"陈依依无所谓地嚼着大福，"老妈估计下午就回来了。"

　　"那随你。"陈羽摆烂，靠在亭柱上，"不过那些作业得你自己写，我不管了。"

　　"别啊！"

　　陈依依跳起来，大福都差点掉了，一屁股坐到陈羽旁边，肩膀往他身上靠。

　　"哥~不是说了这两个月都拜托你了嘛，现在——"

　　没等她说完。

　　旁边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的脚步。凉鞋踩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的。

　　一个女生沿着湖边的小路走过来，手里拿着手机在刷，完全没有注意到凉亭这边的样子。

　　穿得很清凉。牛仔短裤剪得很短，三分的那种，皮肤白的发亮，不是涂了粉的那种，是从里面透出来的，胳膊上能看到浅浅的青色血管。

　　一双粉色的低跟凉鞋，脚踝很细，走起路来脚背上的筋隐约可见。上半身是一件白色蕾丝边的吊带背心，肩带细细的，锁骨下面透着一点若隐若现的蕾丝纹路。

　　戴着一副金丝圆框眼镜，头发没扎，散在肩膀上，发尾微微卷着。

　　跟周围穿着运动服遛弯的大妈、拿着风筝跑的小孩完全不是一个画风。

　　就是身材——有些地方平坦了一些。

　　不过配上那副金丝眼镜，反倒多了一种纸片人式的可爱。

　　她躲着树荫走，走了一段，停下来擦了擦鬓角的汗。手背直接蹭了一下，动作有点糙，跟她整个人的打扮不太搭。

　　然后抬头，看到了凉亭。

　　脚步顿了一下，像是犹豫了一瞬，还是迈步走了过来。

　　这个看着自然、实则哪哪都透着一股刻意的女生，自然就是沈俊。

　　……

　　她走进凉亭

　　忽然，两道很明显的目光同时扫过来。

　　陈依依是下意识的打量

　　女生看女生的那种，从头到脚扫一遍，不带恶意，但很仔细。

　　陈羽那边就直接多了，目光落上来就没怎么挪开。

　　沈俊谁也没看。

　　只是自顾自地走到凉亭另一边的石凳上坐下，把手机放在腿上，低头继续刷。

　　像是一个走累了进来歇脚的路人。

　　就这样。

　　但她坐下的时候，很自然地朝陈羽那个方向扫了一眼。

　　就一眼。嘴角带了一点弧度。不算笑，但也不是没有表情。

　　陈依依没有看见沈俊的表情。

　　但注意到了陈羽的变化。

　　不是什么明显的动作。就是眼神，多停了一下。

　　她从背后掐了陈羽一把。

　　"嘶——"

　　"你干嘛。"陈羽小声抱怨，扭了一下身子。

　　陈依依撇过脸。

　　"咱们走吧。"

　　"……"陈羽揉了揉后背，无奈地站起身。

　　起来的时候，眼神不自觉地又飘向沈俊那边。

　　沈俊正翘着二郎腿，一只手撑着下巴在看手机。牛仔短裤的裤脚缩上去了一截。粉色凉鞋的鞋尖微微翘着，随着腿的晃动慢慢画圈。

　　陈羽只是余光扫了一下。看不太清楚。

　　然后转过脸，准备拿购物袋。

　　沈俊恰好在这个时候抬起了头。

　　两个人的目光撞上了。

　　陈羽的手停在购物袋的带子上，没有拿起来。

　　"那个……同学？"

　　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怯。

　　"嗯？"陈羽站住了。

　　沈俊指了一下他手边的购物袋。

　　"你们的水是在哪儿买的呀？我刚刚绕了一圈都没找到小卖部。"

　　说完歪了一下头，笑了一下，很甜。

　　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的弧度刚刚好。

　　不像是那种刻意那种，更是像不小心漏出来的。

　　这个笑是晓茵教的。

　　还说周茜茜这张脸这样笑起来，没有男人可以拒绝。

　　沈俊原本还觉得夸大其词，现在看到陈羽这反应，忽然信了。

　　陈羽的耳根顿时就红了，整个人顿了半拍，像是忘了自己要干嘛。

　　"哦"了一声，低头翻购物袋，翻了两下才找到矿泉水，直接递过来。

　　"你喝就好了。公园里确实没卖的，这是外面超市买的。"

　　"谢谢~"

　　沈俊站起来接水。

　　这一站，距离一下子就近了。近到能让陈羽闻到她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带一点柔顺剂的花香。

　　指尖接水瓶的时候，蹭过了陈羽的手背。很轻。很快。像是不小心的。

　　沈俊没有后退。

　　陈羽的耳朵红了。不多，就一点。

　　然后他的眼神飘了一下——往下，扫过沈俊的锁骨和肩带的位置，还多看了几眼。

　　很大胆，像是仗着自己陈依依的外表，反正不会被当成变态的似的。

　　沈俊的笑容忽然一僵，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该死的晓茵。说什么只有这一套衣服。说什么"男生肯定无法拒绝"。

　　肯定是故意的。

　　不过——

　　她偷偷看了一眼陈羽的脸。少女的圆脸上带着那种手足无措的窘迫，眼神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睫毛轻轻颤着，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

　　还挺可爱的。

　　沈俊歪了一下头，金丝眼镜顺着鼻梁滑下来了一点。

　　她抬起食指，慢慢推上去，指尖在镜框边缘停了一下，像是不经意的，但刚好让对面的人多看了一眼她的指头。

　　"同学，你脸怎么红了。"

　　"没——没有。"

　　　　"走了。"陈依依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冷冷的。

　　"哦。"陈羽回过神，拎起购物袋。

　　沈俊站在原地，低着头，手指捏着水瓶的瓶盖，慢慢拧了一下。

　　然后抬起头，冲陈羽露出一个有点为难的表情。

　　"那个……你朋友好像不太高兴。"

　　声音不大。但刚好够陈依依听见。

　　"没有。"陈羽看都没看他妹，只是笑着看向沈俊安慰道，"你别在意。"

　　“这样吗？”，沈俊的眼睛弯了一下。

　　她抬起手，把散到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慢。指尖划过耳廓的时候，目光刚好从指缝间漏出来，落在陈羽脸上。

　　"谢谢你~"

　　声音放得很软。尾音拖了一点。

　　陈依依回过头来了。

　　看着沈俊捧着水瓶，微微仰着头看陈羽。嘴角带着笑。距离不到半臂。

　　而他哥哥的耳朵红到了脖子根，摸着后脑勺，憨憨的笑着。

　　她从来没有见过哥哥在自己面前露出过这样的笑……

　　"走了！"

　　陈依依什么也没说，直接走过来，站到陈羽面前，把沈俊隔在了身后。

　　她拽住陈羽的手臂。力气比刚才大了一些。

　　陈羽踉跄了半步，购物袋撞上石凳，闷响了一声。

　　"你干嘛——"

　　"走了……"

　　同样的两个字。同样的语气。

　　陈羽看了一眼沈俊，带着点歉意，张嘴想说什么。

　　"他就这样，你别——"

　　陈依依瞪了他一眼。

　　陈羽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陈依依又瞥了一眼沈俊。

　　沈俊站在原地，垂着眼睛，抱着水瓶，两只手的指尖在瓶身上轻轻交叠。

　　没有追上来。没有再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

　　陈依依收回目光，拽着陈羽往凉亭外面走。

　　石板路上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快一慢。陈依依走得急，陈羽被她拖着，凉鞋在地上蹭出细碎的刮擦声。

　　明明没什么。明明就是一瓶水的事。

　　但哥哥看那个女生的眼神，和看自己的就是不一样。

　　明明自己不比她差。

　　但哥哥就是不会那样看她。

　　就在她想这些的时候——

　　后背一凉。

　　像被长长的细针扎了一下。

　　冷意从那个点炸开，瞬间灌满四肢。

　　陈依依的瞳孔放大了。

　　她想回头。

　　脖子已经不听使唤了。

　　整个人往陈羽身上栽。

　　"喂——"陈羽一把接住她，"你怎么了？"

　　他抬头看向身后。

　　沈俊还站在原地。手里捧着水瓶。表情没有变。

　　她笑了一下。

　　和刚才一模一样的笑。弯弯的眼睛，弯弯的嘴角。

　　但这一次，陈羽忽然觉得那个笑很冷。

　　"别紧张，很快就好。"

　　“你——”

　　就在这时

　　一道黑影闪过。

　　没等陈羽说完，他的后颈忽然被一只手按住了。

　　冰的。力气很大。他的身体瞬间僵住，嘴张开了，什么声音都没有。

　　然后也软了下去。

　　凉亭里安静了。

　　湖风还在吹。蛛网还在晃。远处传来小孩放风筝的笑声。

　　沈俊站在两个倒在地上的人中间，低头看着他们。

　　金丝眼镜反射着湖面的光。

　　她把那瓶矿泉水放在石凳上，拧上盖子。

　　"姐，把人搬进去吧。"

　　晓茵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两个人，又抬头看了看沈俊，粉红的嘴角一翘。

　　"没想到你还挺有做女人的天赋诶。"

　　"啥？"沈俊愣了一下。

　　"一出手就把他给迷得够呛。"晓茵蹲下来，伸手探了一下陈依依的脉搏，确认没问题后，又看了沈俊一眼，打趣道

　　"怎么样，有女生因为你吃醋的感觉。"

　　"去你的。"她没好气。

　　两腿岔开站着，伸手勾了勾裤缝，往下拽了拽。牛仔短裤短得离谱，每走一步都往上缩，大腿根那个位置凉飕飕的。

　　沈俊耷拉着脸。

　　"你这裤子也太短了。下面空空的，走路的时候就像什么也没穿一样。"

　　"这么漂亮的腿就是要展示出来嘛。"晓茵头也不抬，"难道别的女生穿这样走在街上，你自己不爱看？"

　　沈俊愣了一下。

　　"这能一样吗！！看和自己穿是两回事好吗！"

　　"哪不一样？"晓茵还在笑。

　　"……得了。"沈俊摆摆手，不想跟她扯。

　　她撩了一下散在后背的头发，脖子上一层细汗，被湖风一吹，凉丝丝的。

　　左右看了一眼。湖边有个老头在钓鱼，背对着这边。远处的小路上有两个遛狗的，都没注意到这边的情况。

　　"直接收到结界里吧。"

　　"嗯。"

　　晓茵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精血瓶。瓶盖拧开，指尖轻弹。

　　琥珀色的液体溅出一滴，落在石凳旁边的地面上。

　　空气扭曲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个位置裂开了一条缝。缝隙很窄，但边缘在发光，淡淡的，像阳光照在水面上折射出来的那种。

　　"你先搬。"晓茵朝陈羽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沈俊走过去，弯腰，两手穿过陈羽的腋下，往上提。

　　提不动。

　　明明是少女的模样，但身体沉得离谱——实际体重还是一米八男生的分量，外面那层小姑娘的壳只是个障眼法。胳膊耷拉着，脑袋往后仰，头发垂下来扫在沈俊的手臂上，痒痒的。

　　沈俊咬着牙又提了一下，脚底打了个滑，差点连人带人一起摔。

　　脸涨得通红。

　　"你倒是快点啊。"晓茵站在旁边，一手插兜，语气里带着笑。

　　"闭嘴。他只是看起来像陈依依，里面可是一米八的男的！"

　　沈俊憋着一口气，半拖半抱，把陈羽弄进了裂缝里。

　　晓茵走过去，弯腰，一手捞起陈依依的腰，一手托住腿弯，轻轻松松扛到肩上。一米八几的络腮胡大个子，搁在她肩头像扛了袋大米。腰都没怎么弯。

　　沈俊从裂缝里探出头，喘着气，看到这一幕，嘴角抽了一下。

　　"姐，你就不知道什么叫怜香惜玉吗。"

　　晓茵扛着人，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怜香惜玉？你这是承认自己是玉了？"

　　"……当我没说。"

　　晓茵扛着陈依依迈进裂缝。

　　下一秒，凉亭里空了。

　　石凳上只剩那瓶拧好盖子的矿泉水。

　　湖风吹过来，购物袋倒了，滚出来一盒没吃完的草莓大福。

　　——

　　结界里。

　　酒店房间。窗帘拉着，空调开着，灯光有点暗。是晓茵常用的那套结界模板

　　标准的快捷酒店双人间，床单是白的，墙纸是米黄的，角落里还有一台不能用的电视。

　　陈依依和陈羽并排躺在地毯上。一个络腮胡的大个子，一个圆脸的小个子。如果不知道内情，看起来就像一对兄妹睡着了。

　　实际上也确实是。只不过反过来了。

　　沈俊坐在床沿上，两腿并拢

　　女生的三分裤太短，坐下来的时候布料缩得更厉害。她拽了拽裤腿，没用，放弃了。

　　"你打算怎么办？"晓茵靠在窗台上，双手抱胸，"直接上搜魂术？"

　　沈俊琢磨了一下，皱了皱眉。

　　"先把她身上所有的东西都取了。手机、项链之类的饰品、口袋里的东西，一样都不能留。"

　　"然后呢？"

　　"把嘴封住，手也绑住。作弊技的触发条件不清楚，但肯定需要特定仪式——嘴或者手，总得用到一个。"

　　她顿了一下。

　　"最好眼睛也蒙上。"

　　晓茵点头。这个判断没问题。

　　"其余的——"

　　沈俊的嘴角翘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微妙的弧度。

　　她看着地上的两个人。

　　"不如让他们自己解决。"

　　晓茵挑了一下眉。

　　"哦？"

　　"陈依依的循环，每次都是在她和陈羽吵架之后触发的。"沈俊说，"她想要的东西，从头到尾就一个。"

　　她顿了一下。

　　"她哥哥。"

　　"所以？"

　　"所以——"沈俊把金丝眼镜摘下来，用背心的下摆擦了擦镜片。

　　擦得很慢。像是在想接下来的每一步。

　　"看我给他们来一波心印心。"

　　晓茵看了她几秒，笑了一声。

　　"你还挺温柔的"

　　"我只是不想治标不治本。"

　　“啊，对对对~”

　　晓茵无奈摇了摇头，从窗台上下来，蹲到陈依依旁边。动作很利落地翻开外套口袋，掏出手机、一串钥匙、几张皱巴巴的纸巾。

　　又摸了一遍裤袋，掏出几枚硬币和一张超市小票。

　　全部搁在茶几上，排成一排。

　　"干净了。"

　　"手脚呢？"

　　"等你拿东西来。"晓茵朝她扬了扬下巴，"床头柜抽屉里有胶带。"

　　沈俊拉开抽屉，翻了翻，扯出一卷灰色的宽胶带。

　　"那就先弄好。等人醒了再说。"

　　"嗯。"沈俊把眼镜重新戴上，看着地上的陈依依。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好了的事：

　　"如果待会儿出现异常，搜魂术兜底。必要的时候不用留手。灵魂损伤也好，识海破裂也好——都比让她再回溯一次强。"

　　"我没有时间再陪她玩了。"

　　晓茵手上绑胶带的动作停了一下。

　　没多说什么。

　　"OK。"

　　　　黑。

　　各种意义上的黑。

　　分不清上下，分不清方向。后脑勺底下是硬的，像是地毯。

　　空调的风从某个方向吹过来，凉飕飕地扫过手臂。

　　"唔……"

　　嘴被封住了。手被绑在身后。眼睛上蒙着什么东西，勒得太阳穴有点疼。

　　怎么回事。

　　刚刚明明还在凉亭。

　　哥哥呢。

　　难道是那个女生——

　　"你醒了？"

　　声音很近。很清脆。带着一点笑意。

　　陈依依的后背瞬间发凉。

　　是她。刚才和哥哥说话的那个女人。

　　"唔！唔唔——！"陈依依拼命扭动，胶带勒得手腕生疼。

　　然后她感觉到了。背后贴着一个人。暖的。呼吸的起伏一下一下地传过来。

　　哥哥。

　　他们两个都被绑了。

　　沈俊坐在老板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支笔，笑眯眯地看着地上这两个人。

　　"别急。我是来帮你们解决问题的。"

　　声音很轻柔。

　　落在陈依依耳朵里，却只有两个字——危险。

　　她挣扎得更厉害了。

　　"我劝你安分一点。"

　　沈俊的语气没变，还是笑着的。

　　"如果让我发现一丝可疑的迹象，我会让你没有机会用出——作弊技。"

　　最后三个字咬得很清楚。

　　陈依依的动作瞬间停了。

　　整个人僵在那里。头朝着声音的方向，轻轻晃了晃。

　　像是在说：不要。

　　"你冷静下来就好说了。"沈俊扬起下巴。

　　她站起身，走到两个人旁边，从茶几上拿起两个纸杯。普通的一次性纸杯，白色的，杯壁上印着酒店的logo。

　　但杯口的边缘缠着一圈极细的红线。两个杯子之间的红线连在一起，在空调的风里轻轻晃着。

　　沈俊蹲下来，把陈羽嘴上的胶带撕开一个角，直接把纸杯的杯沿怼进他嘴里。

　　"唔——！"陈羽发出一声含糊的抗议。

　　沈俊没理他。转过身，把另一个纸杯举到陈依依面前。

　　"咬住。"

　　陈依依偏过头。

　　"这个东西啊，名叫探真器，可以让你听到你哥哥的真心话哦。"

　　沈俊的声音像是在哄小孩买棒棒糖。

　　"你真的不想听？你哥那边可已经连上了哦。"

　　虽然不是自愿的就是了。

　　陈依依的头偏着，不动。

　　沈俊等了两秒。歪了一下头，看着陈依依的侧脸。

　　"不听啊。"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不存在的灰。

　　"那行。助手君，麻烦了。"

　　"……嗯？"晓茵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喂公子吃饼。"

　　晓茵看了沈俊一眼。那个眼神说的是"你是不是飘了"。

　　但她还是走过来了。

　　蹲下。一只手按住陈依依的下巴，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捏。陈依依的嘴被撑开了一条缝，怎么都合不上。

　　沈俊把纸杯捏瘪了一点，对准那个缝隙，塞了进去。

　　"唔——！！"

　　"好了好了。"

　　沈俊拍了拍手，退后两步，重新坐回老板椅上。翘起二郎腿，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弯弯的。

　　"第一个问题。"

　　她清了清嗓子。语气忽然变得像综艺节目主持人。

　　"陈依依同学。"

　　"在这个世界上——你最亲、最爱的人——就是你的陈羽哥哥。"

　　她把笔当话筒一样举到陈依依面前。

　　"请问——是否为真！"

　　"！！！"

　　陈依依的脑袋疯狂摇晃，前后左右地甩，后脑勺砸在陈羽的背上，一下两下三下，砸得陈羽闷哼连连。

　　然而红线已经亮了。

　　一道微光从陈依依嘴里的纸杯沿着红线传到陈羽那边。

　　陈羽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听"到了。

　　不是声音。是直接灌进脑子里的东西。说不清具体内容，但那种感觉太清晰了。

　　是真的。

　　沈俊低头看了一眼红线的颜色，嘴角一弯。

　　她站起来，一手叉腰，一手把笔往空中一指。

　　"鉴——丁——为——真！"

　　“唔——!!!”

　　"唔！唔!!!"

　　两个人同时发出含糊的呜咽声。

　　　　沈俊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好！接下来——陈羽同学请听题。"

　　她把椅子往前滑了一点，凑近了一些。从扶手上拿起一部手机。陈羽的手机。晓茵刚才解锁的。

　　"请问。你手机收藏夹里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眉毛缓缓挑了起来。

　　"——《如果妹妹不是妹妹就好了》《我的妹妹哪有这么可爱》《妹妹是义妹所以没关系对吧》……"

　　她翻了一下。

　　"还有。《和妹妹同居的日常》《哥哥太爱我了怎么办》……等等这个是谁的视角？算了不重要。"

　　沈俊念到第五个标题就停了，因为陈羽已经在地上扭得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蛇，购物袋要是没被收走他大概已经套头上了。

　　"问题是：以上内容是你自己搜索下载的吗？是因为你对妹妹的感情快要溢出来了，所以只能在二次元里面找出口？"

　　红线又亮了。

　　这次光是从陈羽那边传过去的。

　　陈依依的身体顿了一下。

　　然后整个人都不动了。

　　过了两秒。她的耳朵——虽然被头发遮了大半——露出来的那一截，肉眼可见地红了。

　　"陈依依同学，你脸红什么。"

　　"唔！！"陈依依猛地别过头。

　　陈羽也在同一瞬间别过头。

　　两个人背靠背，脑袋朝着相反的方向。明明谁也看不见谁，但默契得像排练过一百遍。

　　沈俊又看了一眼手机。往下翻了翻。

　　"啊，陈羽同学，你这个浏览器历史记录没清啊。"

　　陈羽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放心放心，我不念了。"沈俊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扶手上，"但是红线已经把你刚才脑子里那个完蛋她肯定看到了的念头传过去了哦。"

　　陈依依的肩膀抖了一下。

　　"好。最后一题。"

　　"陈羽同学。你每次帮妹妹写作业的时候，是不是都会先闻一下她的作业本？"

　　红线还没亮，陈羽就已经在疯狂摇头了。

　　摇得整个人在地毯上蹭出了沙沙的声音。

　　但红线不会说谎。

　　光又传过去了。

　　陈依依发出了一声很小的"唔"。

　　然后她的头，很慢很慢地，靠到了身后陈羽的背上。

　　没有甩开。

　　沈俊摊了摊手。

　　"你们应该察觉到了吧。这东西的两头是直接内心交流的。脑子里想什么，对面就收到什么。没法作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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