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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与星,第1小节

小说: 2026-03-23 14:16 5hhhhh 1580 ℃

锣声

锣声响第一下的时候,我妈的膝盖就软了。

不是她想跪。是那条街太长了,长到她走了五十年也没能走出去。锣声从后面追上来,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锯着她的后脖颈。

我扶着她的胳膊。她的手在抖,指甲掐进我手腕里。

“妈。”

她没应。眼睛盯着前面的地,青石板,缝里长着苔藓。上午九点的太阳照在苔藓上,绿得发亮。

我们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敲锣,一个不说话。再后面是看热闹的人,脚步声杂沓,像下雨。有人喊了一声什么,我没听清,我妈的肩胛骨在我手心里硬了一下。

她今天穿了那件藏青色的外套。领口磨得发白,袖口也是。我昨天夜里给她洗的,挂在窗户外头,今天早上露水还没干透,她就套上了。我说妈,湿的。她说没事,走着走着就干了。

她的头发也湿着。昨天夜里洗的,没干透。几缕白的贴在耳朵边上,太阳照着,像蛛丝。

锣声又响了一下。

这回我听清了,不是一下,是三下。咣——咣——咣。间隔均匀。敲锣的人是个中年男人,穿灰色夹克,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锣声的尾巴上。

我妈的脚步乱了一拍。

她的鞋是昨天新买的。四十二块钱,早市上。软底,黑色,带一点花纹。她说穿着舒服,走路不硌脚。我那时候不知道她要走什么路。

要是知道,我就给她买双好的。

路边站着一排人。有个小孩骑在爸爸肩膀上,手里攥着根棒棒糖,眼睛瞪得溜圆。他妈妈在旁边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蓝莹莹的。

我妈从她面前走过去。

那个妈妈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我认出她了。她在我们楼下那家理发店烫过头发,跟我妈聊过天,说她的头发太少,烫出来不好看。我妈说,不少,烫出来好看。

她现在不认得我妈了。

也许认得。也许不认得更好。

锣声响第四下的时候,我妈的膝盖又软了一下。这回我没扶住。她往前踉跄了一步,那个不说话的人伸手挡了一下,她的手背碰到我妈的肩膀,很快缩回去。

她是个年轻姑娘,比我还年轻。扎着马尾,穿运动鞋,脸上涂了防晒霜,白得像一张纸。她一直没看我们。眼睛盯着前面某个地方,好像那里有东西。

没有东西。只有广场的拱门,红色的,挂着去年的灯笼。灯笼褪了色,灰扑扑地晃。

我妈站稳了,继续走。

她的手从我手腕上滑下来,落在我的手心里。冰凉的,骨节突出,像一把枯枝。我攥紧了。她也攥紧了。

我们很久没有这样牵过手了。上一次是什么时候?我记不清了。可能是我六岁那年,她牵着我去菜市场,给我买了一个茶叶蛋。那时候她的手是热的,软和的,能把我的整个拳头包住。

现在包不住了。我的手比她的大了,骨头比她粗了。她攥着我,像攥着一根栏杆。

路边的人越来越多了。

有个女人推着婴儿车停下来,弯腰给小孩擦口水。小孩咿咿呀呀地叫,伸着手够什么。够不着,哇地一声哭了。女人直起身,把奶嘴塞进他嘴里,推着车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我妈没看她。我妈看着前面。广场的拱门越来越近了,红灯笼越来越大了。门洞里头黑黢黢的,看不清。

锣声响了第五下。

这回我数清楚了。五下。

我不知道要敲多少下。我不知道这条路有多长。我只知道我妈的手越来越凉,越来越硬,像一块石头。

她今天早上吃了一个鸡蛋。我给她煮的。她站在灶台边吃完的,没坐下。我说妈,坐会儿。她说不坐了,坐久了腿麻。

她那时候就知道今天要走很多路。

她吃完鸡蛋,把碗洗了,放回碗架里。碗架是她十年前从旧货市场买的,铁锈色的漆,掉了一块一块。她擦碗的时候擦得很仔细,把碗边上的水珠都擦干了。

然后她去照镜子。那面镜子挂在门后面,裂了一条缝,照出来的人分成两半。她站在镜子前面,把头发拢了拢,把领子整了整。

我从门缝里看着她。她的背有点驼了。

锣声又响了。

这回离得近,震得耳朵嗡嗡的。我妈的身子晃了一下,我扶住了她。她的肋骨硌着我的胳膊,一根一根的,像洗衣板。

我很久没有抱过她了。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可能是她住院那年,我扶她上厕所。她轻得像一捆柴,我不敢用力,怕把她抱碎了。

她现在没碎。她还在走。

那个敲锣的人停下来,等了我们两步。他没回头,但我知道他在等。他手里的锣垂着,铜的颜色暗沉沉的,边缘有磕痕。

我妈的脚步快了半步。又慢下来。

她今天早上喷了花露水。我闻见了。那种绿色的,玻璃瓶的,六神。她每年夏天都用这个。蚊子咬的包,她用手指甲掐一个十字,再涂一点花露水。她说这样就不痒了。

她现在身上没有蚊子包。只有花露水的味道,混着汗味,混着洗衣粉的味道,混着老了的味道。

路边有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择菜。豆角,一掐一断,一掐一断。她抬起头,看了我们一眼,又低下头去。手里的豆角没停。

我妈从她面前走过去。三步。五步。

那个老太太突然开口了。不是跟我们说。是对着旁边的猫说。一只橘猫,蹲在台阶上晒太阳。

“看什么看。”她说。

猫没动。太阳照在它身上,毛茸茸的。

我妈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广场到了。

很大,空荡荡的,太阳直直地晒下来。中间有个台子,水泥的,四四方方,边缘抹了圆角。台子上什么也没有。台子下面围了一圈人,站得松松垮垮,像看什么热闹,又像没那么想看。

敲锣的人站住了。

那个不说话的人也站住了。

我妈站住了。

我站在她旁边。

太阳晒着我的后脑勺,烫的。我妈的额头上出了汗,细细的一层,亮晶晶的。她没有擦。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个台子。

台子不高。三级台阶。

有人在说话。嗡嗡嗡的,听不清。有人在拍照。手机举得高高的,闪光灯一闪一闪。

我妈突然动了。

她松开我的手,一步一步朝台子走过去。

她的背影很小。藏青色的外套,发白的领口,没干透的头发。她走上第一级台阶,顿了一下。走上第二级台阶,又顿了一下。走上第三级台阶,站住了。

她转过身来。

太阳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眯着,皱纹很深。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她在看我。

锣声响了。第六下。

# 刀子

锣声响到第七下的时候,我们被带下了台子。

不是要放我们走。是有人从台子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两套衣服。藏青色的,白领子,裙子短短的。JK制服。

我妈看着那两套衣服,没动。

“换上。”那个人说。

我妈还是没动。

那个扎马尾的小姑娘走上前来,开始解我妈外套的扣子。我妈的手抬了一下,想挡,抬到一半又放下了。小姑娘把她外套脱下来,扔在地上,然后把那件制服往她头上套。

制服太大了。我妈太瘦了。肩线塌着,袖子长得盖住半截手。她的手腕从袖口伸出来那截,细得像两根筷子。

然后有人给她扎头发。

她的头发太少了,白的比黑的多。那人把她头发分成两绺,用黑色的皮筋绑成两根马尾。扎得很紧,扯得她眼角往上吊,吊出一点奇怪的精神气。

我妈这辈子没扎过双马尾。年轻时候梳两条辫子,后来剪短了,再后来就一直那样。现在那两根马尾在她脑后晃,细细的,软软的,像两棵晒蔫了的草。

轮到我了。

制服合身一点。但裙子跪下去肯定会皱。白丝袜是新的,白得晃眼,从脚趾一直绷到大腿根。小皮鞋是漆皮的,亮得能照见人影。我穿上之后脚趾挤得疼。

我妈的袜子也穿上了。她膝盖后面堆着一点褶皱,褶子里卡着几根草屑。皮鞋挂不住脚后跟,因为她的脚后跟太干太裂,那道裂口很深,干干的,没流血。白丝袜勒在裂口边上,勒出一道红印。

换好之后,我们又上了台子。

这回台子上多了东西。

一个水泥台基,上面架着两块木板,木板中间有槽,槽里涂了油,亮晶晶的。木板并排,中间隔着一道缝。木板后面竖着两根柱子,柱子顶端横着一根梁,梁上拴着一根绳子,绳子吊着一把刀。

刀是斜着的。

太阳照在刀刃上,折出一道白光,横在那儿。

断头台。

双人的。

那个敲锣的人走到我们身后,按着我妈的肩膀,让她跪下。她跪了。又按着我,我也跪了。然后他把我们的头往前按,按进那两块木板的槽里。

木头是凉的。我的下巴卡在槽里,脖子正好对着上面那把刀的方向。我想抬头,抬不起来。木板卡得太死了。

我妈就在我旁边。我的脖子挨着她的脖子。两块木板并排,中间那道缝里能看见她的耳朵。她的耳朵垂儿很薄,太阳照着,透出一点红。耳垂上有个小洞,她年轻时候戴过耳环,后来不戴了,洞眼快长住了,只剩一个浅浅的印子。

“妈。”

她没动。

“妈。”

她的耳朵动了一下。薄薄的,像纸一样,动了一下。

我们就这样跪着。脖子卡在板子里,手绑在身后,膝盖顶着台子。台子上的水泥磨得光溜溜的,跪久了,膝盖骨好像直接贴着石头,又冷又硬。

那把刀悬在我们头顶。

我看不见它,但我知道它在那儿。那道白光从上面斜着切下来,切在我妈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她的半边脸亮着,半边脸暗着。亮的那边能看见皱纹,一根一根的,像地图上的河流。暗的那边什么也看不见,黑乎乎的一团。

有人在拍照。

闪光灯一闪,她的脸亮一下。一闪,亮一下。每一次亮,我都看见她的眼睛。她的眼睛看着前面,看着那些拍照的人,看着那些手机,看着那些黑洞洞的镜头。

她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

不是那种空洞的什么也没有。是那种把什么都装进去之后,反而什么也看不出来的什么也没有。

我妈七岁那年发过一次大水。她跟我说过。水淹到房梁,她趴在木盆里漂了三天,饿得啃木头。她说那时候她眼睛里就是这个。

我问她是什么。

她说,什么也不是。

我现在知道了。

什么也不是,就是什么都装过了,装不下了,装不进去了。水装过了,饿装过了,嫁人装过了,生孩子装过了,男人死了装过了,女儿离婚装过了,现在这个,也装过了。

装过了,就什么也不是了。

刀又动了一下。

不是真的动。是风。风吹着那根拴刀的绳子,绳子晃了一下,刀也晃了一下。那道白光在我妈脸上游走,从额头游到鼻尖,从鼻尖游到嘴唇。

她的嘴唇干裂了,起了一层白皮。

她今天早上喝了半杯水。我给她倒的。她说喝不下,我说再喝一口,她就又喝了一口。喝完了,嘴唇还是干的。

她舔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舌尖从下嘴唇上划过,把那层白皮舔湿了一点。那点湿皮在太阳底下亮了一下,又干了。

我听见有人在笑。笑的人不多,就一两个。笑声很短,像什么东西被掐断了。

我妈没听见。她看着前面。

前面有个小孩。三四岁,穿红色的小裙子,扎两个小揪揪。她妈抱着她,她趴在妈妈肩膀上,眼睛正好对着我们这边。

她看着我妈。

我妈也看着她。

小孩的眼睛很大,黑黑的,亮亮的。我妈的眼睛小,灰灰的,暗沉的。两个眼睛对着,中间隔着一排排人,隔着那把刀,隔着太阳。

小孩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这边。

她妈把她的手按下去。

她又伸出来。

我妈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很快。如果不是离得这么近,我不会看见。

她在笑。

不是那种笑。是另一种。我小时候她这样笑过。我趴在她怀里,指着天上的月亮,她也这样笑。

现在没有月亮。只有太阳,只有刀,只有那个穿红裙子的小孩。

小孩也笑了。

她不知道这边在干什么。她只知道有个老太太在看她,对她笑。她也笑。笑得露出几颗小米牙,笑得口水流下来,流到她妈肩膀上。

我妈的嘴角又动了一下。

这次不是笑。是别的。是那种想笑又笑不出来的东西。是那种笑被什么东西堵住的东西。

堵住的东西从她眼睛里流出来了。

不是眼泪。眼泪是热的,咸的,会往下流。这个不是。这个是凉的,清的,往上涌。涌到眼眶边上,没流下来。就那么悬着,亮晶晶的,像露水。

风又吹了一下。

刀又晃了一下。

那道白光又游了一遍。从额头游到鼻尖,从鼻尖游到嘴唇。然后停在眼睛上。

那滴东西在光里亮了一下。

有人喊了一嗓子。喊的什么我没听清。耳朵里嗡嗡的,全是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砸在太阳穴上。

我妈的嘴唇动了。

她在说话。

声音很小。小到只有我能听见。小到要贴着耳朵才能听见。

“别怕。”

我说不出话。喉咙里像塞了东西,又像什么都没塞,就是动不了。

她又说了一遍。

“别怕。”

我的眼睛热了。有什么东西往下流,流进脖子里,流到那块卡着脖子的木板上。木板是凉的,热的液体流上去,冒出一小股白气。

她的眼睛还看着那个小孩。

小孩被抱走了。红的裙子一晃,拐进人群里,不见了。

我妈的眼睛还在那个方向。看着。看着。

# 等待

那把刀悬了三个钟头。

太阳从头顶挪到西边,把我们的影子从身底下拉出来,拉得长长的,歪歪扭扭的,横在台子上。我的影子压着她的影子,她的影子压着我的影子,分不清谁是谁。

我们就这么跪着。

脖子卡在木板里,手绑在身后,膝盖钉在台子上。三个钟头。膝盖已经不是膝盖了。是两块没有知觉的肉,是两团被压扁的什么东西,是木头的延伸。我想动一下,动不了。膝盖不听使唤了。它好像忘了自己还能动,忘了自己是活的。

我妈也没动。

她的后背贴着我的胳膊。就那么一小块地方,隔着两层衣服,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咚,咚,咚。不快了。比刚才慢多了。跳一下,停很久,再跳一下。像累极了的人,走一步,歇一步。

她的呼吸也慢了。吸气,很久。呼气,很久。中间那个停顿,更久。久到我以为她忘了呼气,忍不住想喊她,她又呼出来了。

她在熬。

不是等。是熬。

等是被动的。熬是主动的。等是把命交出去,熬是把命攥在手里。她现在攥着,不知道攥多久,但攥着。

台子下面的人换了好几拨。

那些站着的腿,有的走了,有的新来。红色的高跟鞋走了,来了一双拖鞋。拖鞋走了,来了一双皮鞋。皮鞋走了,又来了一双运动鞋。白的,新的,鞋带系得很紧。

有人在吃包子。肉包子,咬一口,油从嘴角溢出来。她用纸巾擦了一下,继续吃。吃完了,舔舔手指,低头看手机。看完手机,抬起头,看我们一眼。又低下头去。

我妈看着那个人。

不是盯着。是看着。像看一棵树,一堵墙,一块石头。看着,但什么也没看进去。她的眼睛空了。那种什么都装过之后的空,什么也不用再装的空。

但她的身体没空。

她的身体还在怕。

我能感觉到。她的后背贴着我胳膊的那一小块地方,一直在抖。不是那种大抖。是小抖。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抖,控制不住,又压不下去。她不想抖。她想让自己像个没事人一样跪着。但她做不到。

她的肩膀缩着。缩得很紧,紧得肩胛骨都顶起来了,把制服顶出两个尖。她的制服太大,肩线塌着,但肩胛骨还是顶出来了,两个尖尖的,像要戳破衣服钻出来。

她的肩膀缩着,缩着,缩得脖子都快没了。她在躲那把刀。躲不了。但还是在躲。

她的头也缩着。往下缩,往脖子里缩,好像能把脑袋缩进腔子里去。卡着她的那块木板不让。木板卡着她的下巴,她的头缩不下去。就那么半缩着,脖子上的肉挤成一堆,堆在木板边上。

刀在她头顶。离她的皮肤那么近。

她感觉到了。我知道她感觉到了。因为她的后背突然绷直了。那一瞬间,她忘了抖,忘了缩,就那么直直地绷着,像一根拉到极限的绳子。

她在等。

等刀落。

但刀没落。

绷着的那口气慢慢松了。一点一点,从她身体里漏出去。漏完了,她又开始抖。抖得更厉害了。

比刚才厉害。

比刚才怕。

她怕的不是刀落。她怕的是刀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她怕的是这么一直等下去,等到天黑,等到天亮,等到她再也撑不住。

我听见她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吸进去之后,没吐。憋着。憋得身子都硬了。憋得那块木板咯吱响。

然后吐出来。

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声音。很小的一点。像叹气。又不像。像那种想喊又喊不出来,最后只能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一点气。

那声音让我想起一件事。

那年我爸死的时候,她也发出过这个声音。那时候她跪在床边,抓着我爸的手,也是这样吸一口气,憋住,然后吐出来,带着这么一点声音。

那时候我怕。我不知道她为什么那样。现在我懂了。

那是人在最怕的时候,不敢喊出来,又憋不住,最后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那点东西。

她现在又发出这个声音。

一声。两声。三声。

每一声都比前一声大一点。每一声都比前一声长一点。她控制不住。那个声音自己要出来。从她嗓子眼里往外挤,挤得她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

她想憋住。她不想让台下的人听见。但她憋不住。

那个声音出来了。

细细的,尖尖的,像什么小动物在叫。不是哭。是别的。是那种比哭更怕的东西。

台子下面有人抬起头来。

是那个吃包子的人。她看着我们,眼睛亮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去,继续看手机。

我妈的声音没停。

她控制不住。那声音自己往外跑。一声接一声,一声比一声急。她整个人都在抖,抖得像风里的树叶。她的头往前抵,抵着木板,抵得脖子上勒出一道深印。她闭着眼。眼皮在跳。跳得很厉害。

她的手在我手心里。

我攥着。攥得很紧。她的手指已经凉了。不是那种正常的凉。是那种血都往心里流,顾不上手脚的凉。她的指甲掐进我手心里,掐得很深。我没动。我由着她掐。

我想说话。

我想跟她说,妈,没事。

但我说不出来。

不是不想说。是嗓子眼里堵着东西。那东西和我妈嗓子眼里的一样。我怕。我也怕。我怕得说不出话。我怕得只能攥着她的手,让她掐我。

她又吸了一口气。

这回吸得特别长。长到我以为她会把整个台子上的空气都吸进去。吸完之后,没吐。就那么憋着。

我知道她在等什么。

她在等那把刀。

她不想让刀落下来的那一刻她还张着嘴。她不想让那一刀切进去的时候她还吸着气。她憋着。憋到不能再憋。憋到肺要炸开。然后吐出来。再憋。

一次。两次。三次。

我不知道她还能憋多少次。

太阳又挪了一点。

那道白光从她后脖颈移开,移到她肩膀上。她的肩膀一直在抖。抖得那道光也跟着晃。晃过来,晃过去。像有人在用镜子逗她。

她没躲。

她躲了一下午。现在不躲了。不是不想躲。是躲不动了。她的脖子就那么搁在木板上,头就那么低着,肩膀就那么缩着。她整个人都软了。不是不怕了。是怕得太久,怕得没力气了。

她还在抖。

但那抖也不一样了。不是那种绷着的抖。是那种没力气的抖。是那种抖也抖不动的抖。

她的手松了一点。

掐着我的指甲没那么深了。手指还是凉的。但没那么硬了。软软的,像一块放久了的面团。

我攥紧她。

她没反应。

我又攥紧一点。

她还是没反应。

我慌了。

“妈。”

声音很小。小得只有我能听见。

她的耳朵动了一下。

就一下。薄薄的,像纸一样,动了一下。

她还活着。

我呼出一口气。那口气憋了多久,我不知道。只知道吐出来的时候,整个胸口都疼。

她又吸了一口气。

这回吸得很浅。吸进去一点,马上就吐出来。吐出来,又吸进去一点。像不敢吸得太深。像怕吸深了,刀就落下来。

我也跟着她那样呼吸。

吸一点。吐一点。吸一点。吐一点。

我们俩一起。她一下,我一下。像小时候她教我数数,一二三四,一二三四。只是那时候数的是一二三,现在数的是呼吸。

太阳又挪了一点。

西边开始红了。火烧云。一片一片的,红得像血。那红光映在刀刃上,刀也红了。像已经沾了血。

我妈看着那红光。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暗下去。暗下去之后,再也没亮起来。

她累了。

怕累了。

手凉了。呼吸慢了。眼睛暗了。她还在等。但已经不抱希望了。等就是等。等完了,就完了。

我攥着她的手。

她的手越来越凉。我攥着,想把我的体温给她。但我的体温也不多了。我的手也凉了。我们俩凉在一起,凉成一块。

台子下面的人又多起来。

傍晚了。下班了。路过的人停下来,看一眼,又走了。有的站得久一点,有的站得短一点。有个小孩骑在爸爸肩膀上,指着我们问什么。他爸爸没回答,抱着他走了。

我妈看着那个小孩。

一直看到看不见。

然后她低下头去。

她的头低得很低。低到下巴抵着胸口。低到我看不见她的脸。只看见她脑后那两绺马尾。细细的,软软的,垂在那儿。

马尾上的皮筋松了一根。那绺头发散开来,搭在她肩上。白的黑的缠在一起,被太阳晒了一天,干了,乱糟糟的。

她的肩膀还在抖。

很轻。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她身体里敲鼓,敲累了,敲不动了,还在敲。

刀悬着。

不知道什么时候落。

也许天黑。也许天亮。也许永远不落。

我们跪着。

等。

# 刀落

夕阳沉到广场西边那座楼后面的时候,刀落了。

没有锣声。没有喊声。没有任何预兆。

只是那根绳子突然松了,滑轮吱呀一响,那道斜着的白光往下一砍——

那一瞬间,时间碎了。

我妈的头发先飞起来。那两绺马尾,一根还扎着,一根已经散了,在红彤彤的阳光里散开,像一蓬蒲公英的种子。它们往上飘,飘得很慢,很轻,像要飞上天去。

然后刀切进了她的脖子。

没有声音。

起码我没听见声音。也许有声音,但我的耳朵在那瞬间聋了。我只看见她的脖子断开,血从断开的地方喷出来,不是一股,是很多股,从不同的血管里往外窜,有的直着往上,有的斜着往外,在夕阳里变成无数道红的弧线。

她的头向前栽下去。

我的脖子在同一瞬间凉了一下。

很凉。比井水凉。比冬天的风凉。凉得我以为自己还能想,还能看,还能感觉到什么。

但我已经看不见了。

我看见的最后一幕是我妈的头。它正从我眼前滚过去,脸朝着我,眼睛睁着,嘴微微张开。她的嘴唇干裂得厉害,起了一层白皮。

她的眼睛看着我。

然后世界开始转。

天和地换了个位置。红的云在下,灰的台子在上。我看见我自己的身子跪在那儿,脖子上面空空的,一股红的东西往上喷,喷得老高,在夕阳里散成雾。我妈的身子也跪着,挨着我的身子。她脖子上的口子比我齐,血往外涌,涌得慢一些,顺着后背往下流,流进那件藏青色的JK制服里。

制服的颜色变深了。从肩胛骨那里开始,深色往下蔓延,漫过腰,漫过裙摆,漫到大腿上。白丝袜的袜口那儿,血漫过去,白的变成粉的,粉的变成红的。

我的身子开始晃。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膝盖还钉在台子上,但上面没了压着的东西,整个身子往后仰。仰到一半,停住了。然后往前栽。

栽下去的时候,我看见我妈的鞋子。

那双黑色的小皮鞋,漆皮,亮得能照见人影。它从我身子的脚上甩出去,飞了一小段,落在台子边上。底朝上,露出那块崭新的鞋底,一点都没磨。

我妈的皮鞋也飞了。

两只一起。一只飞得远一点,落在台子下面,砸在一个人的脚边。那人往后退了一步,低头看了一眼,没捡。一只就在台子上,侧翻着,鞋口朝下。她的白丝袜还在脚上。脚抽了一下,袜子后面那点褶皱绷直了,又松了。

她的袜子太白了。白得刺眼。白得不像她的东西。

我妈的头滚到台子边缘,停住了。

脸朝上。眼睛还睁着。还是那双小眼睛,灰灰的,暗沉的,和活着的时候一样。只是不眨了。就那么看着天。天是红的,火烧云烧得正旺。

她的嘴张着。那个干裂的嘴唇,张成一个圆。像有话要说。

她的头发散了一地。那根没掉的皮筋还挂在几根头发上,细细的,黑黑的,在风里晃。血从她脖子断开的地方流出来,流到台子上,顺着台子的坡度往下淌,淌成一条细细的红线。

我的头滚到了另一边。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表情。我想看看我妈,但我转不动了。我只能看见那根柱子,那把刀,那根还在晃的绳子。刀上挂着东西,红的,一滴一滴往下落。落在地上,啪,啪,啪。

血从刀口滴下来。滴得很慢。滴一下,等很久,再滴一下。

刀身上映着夕阳,红得像刚从火里拿出来。

我听见一个声音。

噗——噗——噗——

不是刀的声音。是别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轻,很有节奏。

是我的身子。

它趴在那儿,脖子上的口子对着台子,血还在往外涌。涌一下,那声音就响一下。像有人用嘴往外吐水。每吐一下,那滩血就大一圈。从巴掌大,到脸盆大,到一大片。

它趴着的姿势很奇怪。肩膀歪着,屁股撅着,两条腿蜷在身子底下。制服的裙摆掀到腰上,露出大腿后面那一片白丝袜。袜子上沾了血,红的,一块一块的。有的地方血渗进去了,白丝变成粉的,粉的变成红的。

它的手还绑在身后。手指动了动。动得很轻,像在够什么东西。够不到。又动了动。然后不动了。

我妈的身子也在响。

她跪不住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倒下去的。侧着,脸贴着台子。两条腿蜷着,白丝袜从膝盖到脚尖,绷得紧紧的。一只脚穿着皮鞋,已经飞了。一只脚光着,只剩袜子。袜子底沾了血,红的白的混在一起,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她的身子抽了一下。

我以为我看错了。但它又抽了一下。整个后背弓起来,弓到一半,落下去。落下去,又弓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挣扎着想出来。

那东西出不来。

它只能在那儿动。弓。落。弓。落。一下比一下慢。一下比一下轻。弓到第五下的时候,只弓了一半就落下去,再也没起来。

但她的腿还在动。

不是那种大动。是那种小动。膝盖那儿,肌肉在跳。一下一下的,很有规律。跳了七八下,停了。停了三四秒,又跳起来。这回跳得急一点,快一点,像有人在里头敲鼓。敲着敲着,没力气了,慢下来,慢下来,最后一下只跳了一半,就没了。

她的大腿内侧,血从裙子里流出来,顺着腿往下淌。淌过膝盖后面那点褶皱,淌进袜子里。袜子吸了血,贴在腿上,透出底下皮肤的颜色。皮肤是白的,血是红的,混在一起,粉粉的,像她年轻时候用过的那种胭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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