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的语文一直是小学时候最差的那个科目，整个科目最差的部分一直是阅读理解和作文。小孩也并不喜欢语文这门课，小孩对所有科目的喜好都很单纯，只要自己能学好的就喜欢，语文则一直是个例外。

小学时的小孩总是想不明白，为什么阅读理解总是拿不到高分，为什么自己写的作文就不能是优秀作文，直到初中也依旧如此。小孩试过把从作文选里看到的自己喜欢的灵感和好句子粘贴到自己的作文里，但不奏效。小孩把自己理解下的答案填进阅读理解的空里，但没有分。所以小孩小学时不喜欢语文，更喜欢数学。因为不需要背东西也不需要猜什么，数学总有那个正确答案。英语也是如此，所以英语比语文讨喜。上了初中也是如此，可以翻书开卷找答案的政治历史也不讨厌，生物和地理也不难背，不讨厌。数学英语还是和小学一样，很简单。

唯独语文，小孩仍旧不喜欢，因为小孩不知道什么才算正确答案。

小孩总是这么过着。他记得，妈妈说过，自己很小的时候总喜欢东问西问，总是试图把自己不知道不理解的一切都问出个答案来。每多一个答案小孩就多了一点知识，每多一个答案小孩就多高兴一点。小孩就一直这么长大了，不停的问着，不停的在寻找着那个答案，那个可以把问题填满成空白的唯一解。

直到期中考试以后，小孩听语文老师讲着卷子，知道了什么叫得分点。小孩仿佛突然就得到了那个答案，就知道语文卷子该怎么写了。过去的自己只是不明白，以为阅读理解的问题真的是在问自己。其实还是和数学一样，问的是那个题目想要的答案。小孩很擅长这个，找别人要的答案。

就好像如虎添翼，小孩唯一的短板也被填上了。小孩喜欢上了语文，总是这么单纯，有了答案，就喜欢上了。小孩很高兴，只要自己能找到一切的答案，那就永远是对的。于是小孩开始解答，就像解答过去遇到的所有疑惑。

天才总是能把人生过得很简单，他这么觉得。小孩的天才还很充足，够他在找到答案之余有余力去寻找最简单最好的答案。这是小孩从小就养成的习惯。自从小孩接触简便运算起，小孩仿佛打开了一扇从没想过的门，一如小孩发现得分点的那一瞬间。小孩迷恋上了这种简单优美的解答，于是总想着靠自己的天才去找到答案、简化答案，然后得出最优解。于是小孩的数学试卷上永远会有最简短的正确答案，删去一切不必要的，只留下正确的；抛弃一切易懂而繁多的，只选择最简单优美的。小孩喜欢这种精确的美感。

他总以为一切无法回答的问题是因为自己知道的不够多，一切无法求解的问题是因为还有未曾了解的要素。只要不断发问，不断找寻，一切问题终会迎刃而解。他就这么笃信着，凭着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天才去追问着世界。

考完试的周末小孩惯例是必须回家的，回家汇报成绩，回家借题炫耀一番，就像是记忆里那个傲人的天才。

小孩小学毕业的那个暑假，因为邻居联合家里店面房东的刁难，家里小小的冷饮批发部搬离了原本热闹人多的路口，挪到了小孩家冷库的所在地。过去作为库房使用的小房子地基比大马路要矮半层楼，原样开店显然是不可能的。那个暑假连上小孩刚开学的一个月，爸爸带着过去的工友一起把原本两层高地势低洼的小楼改建成了一栋五层楼的小楼，原本的一楼留作地下室，冷库就在这层楼。原本的二楼成了一楼，成了新的店面。但也因此，小孩家的店错过了一整个夏天，等到新店装好，搬过来，已经是十月份了，恰好是小孩第一次月考结束的时间。

刚上初中的小孩成绩并没有那么好，尤其是语文。彼时的小孩还没有找到做语文的诀窍，第一次月考带回家的成绩一塌糊涂。小孩仍记得当时爸爸在餐桌上一根接一根抽烟的样子。错过了整个夏天加上店面迁址，原先的邻居在小孩一家搬走以后立马就开起了一家新的冷饮批发部，接着小孩一家几年经营的人气做的风生水起。愿意多走几百米来光顾小孩家店的只有那些熟客了，多是爸爸的朋友，总要抹些零头。所以那年小孩家的经济也不太景气，爸爸抽的烟更多了，即便如此，小孩仍然是第一次见爸爸这样一根接一根的点着烟。

所以小孩带着第三次月考成绩回家的时候是很开心的，即便没拿到第一，至少也是回到了前五名的位置。小孩想着能靠这样的成绩多换来一点舒缓些的家庭氛围，但是轻松的脚步却停止在敲开家门的时候。

妈妈来开门的时候，爸爸并不在家。妈妈脸色并不好，小孩装在书包里的试卷也没有机会拿出来给妈妈看。小孩回家以后，妈妈才开了餐厅的灯，温在厨房里的饭菜被端上餐桌，小孩很知道这不是问爸爸去向的时候。直到吃完饭，爸爸也没有回来。妈妈收拾完餐桌，坐在小孩对面，红着眼睛看着小孩的脸。眼神仿佛不像是一个母亲看孩子的眼神，但是小孩不知道。小孩总没有太多机会或是想法直视家里长辈的脸，这样的对视不是发生在挨打以前，就是他们有话要说。

就像上次这样和妈妈对视，妈妈带着奇怪的笑，问小孩知不知道为什么一家人要从奶奶家搬出来。小孩怎么会知道，谁都没有告诉过小孩，也没有和小孩商量什么。只是决定了，搬家了，就带着小孩住到街上来了。妈妈见小孩没有回答，带着奇怪的笑对小孩说：“就是因为你奶奶。”妈妈讲起过去的事情，讲着奶奶如何苛责刚嫁过来的妈妈，讲着讲着就红了眼睛。小孩起初不懂，想过要为奶奶辩解什么，但是看着妈妈红着眼看着自己的表情，小孩说不出话。

小孩记得自己周末回奶奶家玩，妈妈总是不太乐意，让自己早些回来。小孩也记得在奶奶家吃饭的时候，奶奶告诉自己妈妈有多不称职。奶奶叹着气，让自己不要学爸爸也不要学妈妈，要向奶奶学习，要争些气。

小孩当时总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对自己都很好的奶奶和妈妈会说对方不好。

小孩如今也不知道。

小孩看着灯光照在妈妈的脸上，泛红的眼睛里有泪水的光。妈妈这次什么也没说，但小孩知道妈妈要说什么，小孩也猜到爸爸去了哪。小孩不敢起身，只是坐在妈妈对面和妈妈对视着，不知道要摆出什么样的表情。小孩有些茫然，这才想起来自己只是个没用的小孩，并不是什么神奇的天才。小孩什么都做不到。

小孩低下了头。

小孩听到妈妈轻轻笑了一声，小孩抬起头，妈妈仍然红着眼，对小孩说了一句小孩忘不掉的话。

“你们姓陆的都一个样。”

妈妈起身回了房间，留下小孩一个人在桌上，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事情。

就这么愣着，对面空荡荡的座位上好像有什么一直盯着小孩，让小孩一动不敢动。直到爸爸开门进来，心情很好似的，问小孩妈妈去哪了。

“房间里。”小孩回答。爸爸见小孩坐在空荡荡的餐桌边，问起小孩写了作业没有。

“还没。”小孩回答。爸爸跟小孩说还不快去，语气却不像是骂人的语气。

“嗯。”小孩回答。爸爸进了房间，小孩才起身回到自己的房间。

隔壁的房间里传来妈妈的声音，很激烈的，听不清的。小孩从书包里拿出作业，带出来的语文试卷上是小孩从没拿过的高分。小孩只带了进步最大的语文卷子回来，但是暗红色的三位数却好像没有了本来会有的价值。

小孩拿着作业坐在书桌前，作业本上的一个个字连不成句子，一个个的跳进小孩脑海又离开，只有隔壁传来的很激烈的男人的声音和女人的声音一直留在耳朵里，怎么也隔不干净。小孩写不进作业，小孩没法思考作业的问题。另一个疑问占据了小孩为数不多的自由思想。一个有关小孩所有过去的疑问。

小孩一直记得，每当自己把学校里的优秀表现当成成果带回家，家里的所有人都会很高兴。大家都会笑着夸小孩是个好孩子，是妹妹们的好榜样。小孩只需要思考怎么做个好榜样，怎么拿到漂亮的成绩，家里人就会给小孩他想要的“爱”。小孩以为，优秀的成绩和优异的表现就是这个问题的答案，就是维持美好家庭的答案。

但是小孩发觉自己错了。自己做得再好，身边的一切也都会有阴影。仿佛是打开了一扇门，小孩产生怀疑的瞬间，过去的一切就填进了脑海。爸爸妈妈吵架要离婚的时候，并没有人在乎小孩表现得好不好。妈妈和奶奶向着自己抱怨对方的时候，并没有人在乎小孩成绩考得怎么样。小孩表现得再好也不会把整个家庭变得幸福。

小孩才明白，这个数字无关家里的任何一个人，只不过是代表了自己的价值而已。论小孩再怎么努力，小孩也终究只是个小孩，改变不了任何一切大人们的世界，即便那个世界的重量就这么清晰的压在小孩面前。

因为小孩只是小孩而已。小孩什么都做不到，什么事情都不能反抗，什么意见都不能提出，什么问题都不能改变。小孩以为自己得到了新的答案，因为小孩想明白了新的要素，所以小孩得到了新的解。

小孩的嘴角干涩的翘起来一些，小孩知道了，自己是对的。只要不断获取新知识，就能不断得到新的解，直到这个解无法被反驳。小孩笑了起来，即便既不像哭也不像笑。小孩的房间没有镜子，但是小孩僵硬的脸告诉小孩，自己的表情就像是玩具木偶被刻出的笑脸一样。不生动，但是的确是笑。

第二天，爸爸妈妈又变得和平时一样，仿佛昨晚的一切并没有发生过。爸爸问小孩月考考得怎么样，小孩很得意的拿出语文卷子，上面暗红色的三位数就像是勋章一样被小孩拍在桌上，小孩夸耀着自己的进步，仿佛昨晚的一切并没有发生过。

得到新答案的小孩并不总想要幸福的家，只要自己拿得出足够的价值，就会在问题被刻意隐藏的时候换到应有的“爱”。小孩觉得这就是自己找到的幸福，只要自己能把所有事都做好。白天继续做天才，用表现换到家人老师的关注和爱；晚上接着做骚货，用身体换到自己想要的温暖和爱。这就是小孩的幸福，只要自己把这一切都做好，就可以得到想要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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