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吵醒的。

我从小镜的身体里“醒来”——其实这个身体不需要睡觉，但我还是习惯性地在夜里让它保持静止，像一尊真正的雕像那样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一点点变淡，天光一点点漫进来。

那感觉很奇怪，也很美妙。

我不需要呼吸，却能感觉到空气的流动。我不需要眨眼，却能看见每一缕光线的变化。那些反光片在我体内安静地流转，像无数颗细小的星星在缓慢地移动。

钥匙转动的声音传来的时候，我睁开眼睛——虽然我其实一直睁着——看向门口。

雪芸。

我的室友，大二，和我同专业不同班。一米六八的个子，身材和我差不多好，但比我开朗得多。她留着一头及肩的短发，笑起来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

“希彤！我回来啦！”

她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然后是行李箱轮子滚过地板的声音。我站在原地没动——小镜的身体保持着昨晚最后那个姿势，站在客厅靠窗的位置。

然后我听见她的脚步声停住了。

“希彤？”

她的声音变得疑惑。我转头看去，发现她正站在浴室门口，一动不动的。

浴室门开着。从我的角度，能看见那尊大理石雕像的一角——乳白色的手臂，叉腰的姿势，微微前倾的身影。

雪芸走了进去。

我听见她的脚步声在浴室瓷砖上轻轻响了几下，然后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再然后——

“卧槽。”

我差点笑出来。

“希彤！希彤你快来！”

我这才迈步走向浴室。小镜的身体走路的感觉和人类不太一样——轻得多，稳得多，每一步都像踩在云上。但我很快就适应了，走到浴室门口，探进头去。

“怎么了？”

雪芸站在那尊大理石雕像前面，瞪大了眼睛盯着它。她转过头看我，指着雕像，嘴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这这这……这是什么？！”

“雕像啊。”我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我当然知道是雕像！问题是哪来的？！我们浴室里怎么突然多了一尊雕像？！而且还是你的样子？！”

她凑近雕像，仔细端详那张脸。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手指轻轻触碰雕像的下巴。

那个触感。

我能感觉到。

虽然我的意识现在在小镜的身体里，但那尊雕像依然是我——是我原来的身体。雪芸的指尖触碰到大理石下巴的时候，我感觉到一阵细微的震颤，像某种遥远的回声，从那个石头的身体传到现在这个由反光片组成的身体里。

我忍着没有表现出来。

“昨天晚上直播，”我开始编，“下播之后没什么事干，就……雕了一个自己的雕像。”

雪芸转过头看我，表情像在看一个疯子。

“雕了一个？自己的？雕像？一晚上？”

“呃……对。”

“你什么时候会雕塑了？”

“选修课学的。”我说。这倒不算撒谎，我确实选修过雕塑课，虽然只上了几节。

雪芸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转回头继续端详那尊雕像。

“我的天……”她喃喃着，手指从雕像的下巴滑下来，落在雕像的锁骨上，“这也太像了吧……”

她的手指沿着锁骨向中间滑，然后——

落在了雕像的胸部上。

我感觉自己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虽然现在这张脸是由反光片组成的、在别人看来完全正常的人类脸，但我能感觉到那些细小的光片在皮肤下轻轻颤动了一下。

雪芸没有注意到。她正专注地“研究”着那尊雕像。

“哇……”她的手指轻轻按压着雕像饱满的曲线，“希彤你也太认真了吧？连这个都雕得这么细致？”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雪芸的手继续往下探索。从胸部滑到腰侧，顺着腰线往后，落在——

我感觉自己的脑子要炸开了。

“喂喂喂！”我终于忍不住出声，“你摸哪呢！”

雪芸转过头看我，一脸无辜：“怎么了？我就看看你雕得细不细嘛。”

“那也不能……”

“哎呀有什么关系，反正是雕像又不是你本人。”她笑嘻嘻地说，手还在那个位置轻轻拍了拍，“不过说真的，你对自己可是真认真啊。平时和我一起洗澡都不好意思的人，雕自己的雕像倒是雕得这么细致，连这里都——诶，这里也完全一样欸！”

她的手还在那个位置摸索着，一脸惊叹。

我站在浴室门口，感觉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只有我知道。

只有我知道她正在抚摸的，不是“雕像”，而是我的身体——我原来的身体，真真切切的、每一寸都和活着的时候完全一样的身体。

她摸的那个位置。

她能感受到的每一处起伏、每一道轮廓。

那都是真的。

都是我。

“雪芸……”我的声音有点发飘，“你能不能……别摸了……”

“为什么啊？”她无辜地看着我，“我就好奇你雕得到底有多细嘛。你看，连腰这里的弧度都一样，我记得你这里有一颗小痣——”

她指着雕像腰侧的一个位置。

那里确实有一颗小痣。在大理石上，它是一小块颜色稍深的纹路。

我感觉自己的脸已经红透了。

“还有这里——”

她的手又要往下。

“够了够了够了！”我冲上去抓住她的手腕，“别摸了！真的别摸了！”

雪芸看着我，眨眨眼睛，然后笑了：“好好好，不摸了不摸了。不过希彤，你这手艺也太厉害了吧？要不把这个拿去当选修课作业？保证拿满分。”

我愣了一下。

作业？

选修课？

“好主意！”雪芸的眼睛亮起来，“你就说这是你这学期的作品，拿去展示，肯定惊艳全场——”

“不行！”

我的声音太大，把雪芸吓了一跳。

就在这时，脑海里响起另一个声音：

“喂喂喂，希彤，这是你本来的身体啊！送出去了你就没办法再回到原来的身体里了！”

是小镜。

她在提醒我。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不行，这个……这个已经有人订了。”

“订了？”雪芸一脸疑惑，“什么意思？”

“就是……直播间里有个粉丝，昨天晚上下单了。”我开始编，“说要买这尊雕像，价格都谈好了。”

“直播间？你直播间不是直播你扮雕像的吗？什么时候开始卖雕像了？”

“就……昨天晚上临时起意。”我硬着头皮说，“那个粉丝很喜欢我的直播，说想要一尊真的雕像放在家里，我就……就雕了一个。”

雪芸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问：“多少钱？”

我随口编了一个数字。

雪芸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多少？！就这尊雕像？！这么贵？！”

“呃……对。”

“我的天！希彤你要发财了？！”她再次转头看向那尊雕像，眼神里多了一丝敬畏，“就这玩意儿能卖这么贵？那我得好好再看看——”

“别！”

我又冲上去拦住她。

雪芸看着我，突然笑了：“你紧张什么呀？我又不跟它抢。不过既然这么贵，那你赶紧把它搬出去好好保管啊，放浴室里万一磕着碰着怎么办？”

我松了一口气：“嗯，我等会儿就搬。”

“现在搬呗，我帮你。”

“不用不用！”我连忙摆手，“我自己来就行，你先收拾你的行李吧。”

雪芸耸耸肩：“行吧。那我先去收拾了，你自己小心点啊，别磕坏了，那可是钱。”

她转身走出浴室，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突然停下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对了希彤，你这身衣服挺好看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白色挂脖露脐背心，黑色紧身短裤，金色手链，银色戒指。和昨天一模一样——因为我昨天用意念想象出来的这些“衣服”，本质上是我身体的一部分，所以不会脏，也不用换。

“呃……谢谢。”

“是新买的吗？没见你穿过。”

“对，新买的。”我点头。

雪芸笑了笑，拍拍我的肩膀，拖着行李箱回自己房间了。

我站在浴室门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我看向那尊大理石雕像。

它安静地站在那里，剪刀手的姿势，微微前倾的身体，脸上带着那个活泼的笑容。浴室的灯光打在它乳白色的表面上，让那些曲线和轮廓显得格外柔和。

雪芸刚才摸过的位置。

我走过去，伸出手——这只由反光片组成但现在看起来完全正常的手——轻轻触碰雕像的胸口。

那是我刚才感受到的、雪芸指尖的温度留下的痕迹吗？大理石表面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温热，但又可能只是我的错觉。

我的手顺着雕像的身体滑下去。

胸部。腰侧。胯部。还有那个她刚才摸索了好一会儿的——

我缩回手。

脸又红了。

虽然这具身体是我的，虽然我用这具身体活了十九年，但以这样的视角、以这样的方式“触碰”它，还是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异感。

“你还好吗？”

小镜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我没事。”我低声说，“就是……有点奇怪。”

“理解。不过你得想办法把它藏好。总不能一直放在浴室里。”

我点点头。

“还有，”小镜继续说，“刚才你室友在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

“我可以控制自己的‘显现’程度。如果你不希望别人看出你身体里有反光片，我可以让它们完全隐藏。现在在你室友眼里，你看起来就是一个完全正常的人类。”

我愣了一下：“所以之前——”

“之前我没意识到需要隐藏。但从现在开始，只要你需要，我可以让那些反光片完全不出现。外人的眼睛是看不到的。”

我松了一口气。这很重要。

“还有一件事，”小镜继续说，“关于我的能力。”

“嗯？”

“我可以选择将触碰到的人变成雕像。而且，不一定需要像对你那样——我变成你，你变成雕像。我可以只是单纯地把人变成雕像，而我自己不变成她的样子。”

我皱起眉：“那变成雕像之后，那个人的意识呢？”

“封在雕像里面。”小镜的回答很直接，“就像你现在这具原来的身体一样，意识被完整地保存在石头里。只是没有转移到我身上而已。”

我沉默了。

也就是说，只要小镜愿意，她可以让任何人变成一尊有意识的雕像——永远被困在石头里，无法动弹，无法说话，只能永远地保持一个姿势。

“这也太……”

“我不会随便用的。”小镜的声音很平静，“只有你允许的情况下。”

我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我走出浴室，回到自己房间，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外套和一条长裤。虽然我身上的“衣服”也是衣服，但总不能一直穿着同一件——至少在别人眼里不能。

套上外套，穿上长裤，又穿上袜子和运动鞋。我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确认看起来完全正常。

黑长直的头发披散着，外套里面是那件白色露脐背心——反正外套拉链拉上就看不出来了。紧身裤包住长腿，运动鞋是白色的。

一切都很正常。

我走到雪芸房间门口，敲了敲门：“走吧，上课去。”

“来了来了！”

雪芸很快收拾好，背起包和我一起出门。走到走廊里，她很自然地拉起我的手。

她的手很温暖。

我能感觉到那种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传到我这具由反光片组成的身体里。那些细小光片轻轻流转，像是在回应那份温暖。

我没有用意念把她变成雕像。

当然不会。

而且小镜说过，需要触碰才能触发能力。只是普通的牵手，什么都不会发生。

但我们就这样手拉手走在校园里，阳光从树叶间洒下来，落在我们身上。我看着雪芸的侧脸，看着她笑起来弯成月牙的眼睛，突然想到一件事——

如果有一天，她知道了真相，会怎么想？

如果有一天，她知道自己曾经抚摸的那尊“雕像”，其实是真正的我，会是什么表情？

如果有一天，她知道自己一直牵着的这个“希彤”，其实是由无数外星反光片组成的生物，又会是什么反应？

我不敢想。

“希彤，你在想什么呢？”雪芸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没什么。”我说，“就是在想今天晚上直播什么。”

“哦对！你那个雕像卖了那么多钱，今晚不得庆祝一下？”

我笑了笑：“也许吧。”

我们继续往前走。阳光很好，风很轻，雪芸的手很温暖。

而我脑海里，小镜的声音安静地存在着，像一颗遥远的星星，也像一个永远的秘密。

今晚的直播。

我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既然我可以随时变成雕像，随时变回来——

那为什么不直播这个呢？

不是直播“扮”雕像，而是直播“变成”雕像。

真正的、瞬间的、不可思议的转化。

当然，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真相。但也许我可以让它看起来像一个魔术，一个特效，一个让人永远猜不透的谜。

他们会以为那是假的。

但他们永远不会知道，那是真的。

我勾起嘴角。

今晚的直播内容，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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