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裹着凛凛寒意，漫过针叶林的每一寸枝桠。松针上凝着的白霜还未被天光化开，在朦胧的光里泛着细碎的冷光。树屋里，淡淡的暖意与从窗缝钻进来的冷风撞在一起，撩动了铺在木桌上的干草边角，也吹散了一点果干的甜香。

他那别扭的弟弟，回来了。只是拉不下面子进门。就躲在树屋周围的林子里，像只野生的兽，明明想靠近暖炉，却又怕被烫到。

泽木给阿谈掖了掖盖在身上的绒毯，对上了少年睁开的眼睛。少年的脖颈阿谈的脖颈上还留着淡淡的红痕，是那天泽言失控的爪子挠出来的，即使过了几天，也没完全消下去。他走过去，抬手揉了揉少年柔软的头发，随后托住他的后背，帮他调整了一个靠坐的姿势，又在他背后垫了两个蓬松暄软的软垫。

“等会儿，我就去找小言了。”他说，轻轻拂过阿谈颈侧那道浅痕。“药在旁边，要是还疼得厉害，就自己换一下。”

阿谈点了点头，小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泽木的大爪子。少年的指尖很软，带着刚从被窝里带出来的暖意，一点点摩挲着他掌心磨出来的薄茧，以及因连日奔波留下的细碎划痕。这几天，泽木一边要翻遍林子找离家的弟弟，一边要照顾受伤的自己。他真想立刻就恢复过来，想为泽木分担哪怕一点点的压力。他也许就没有真正生过小言的气吧，看着泽木为了兄弟二人的隔阂而憔悴的模样，盼着那个别扭的蜥蜴，能安安稳稳地跟着哥哥回家。

“我恢复得很好哦。要是……要是见到小言，别凶他，好好跟他说，他会跟你回来的。”

“路上小心。”

泽木没有像前两天那样，拼尽全力用嗅觉去搜寻泽言的踪迹，也没有着急地放开嗓子喊弟弟的名字。只是不紧不慢地走着，沿着林间蜿蜒的小径，一步一步，往密林深处去。

树屋背面最茂密的那簇枝叶间，白色的影子仍然藏匿在那里。

昨夜树屋里，哥哥那声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的“傻小子”，还在他的耳里反复回荡，一遍又一遍，敲在他紧绷了三天的神经上。那是他哥哥从未放弃他的证明，是他在黑暗里徘徊了三天，唯一抓得住的光。

“哥……”

他动了动指尖，将锋利的利爪尽数收起，只留柔软的掌腹贴在湿滑的枝干上。借着林间晨雾的掩护，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脚掌落在枝干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就像小时候一样。

那年泽言刚学会奔跑，总是停不稳步子，把泽木放在陶罐里的糖果全都扒翻在了雪地里，圆圆的糖果滚得到处都是。雪随着风涌动，覆盖了一层又一层，糖再也捡不回来了。泽木只沉下脸说了他两句，他就红着眼睛跑了出去，躲在林子里不肯回来。泽木找了他整整一天，最后在背风的林间找到缩成一团的小家伙，明明冻得鳞片都发僵了，却还是梗着脖子不肯认错，连看都不肯看他一眼。

最后还是泽木先软了语气，把他抱进怀里裹紧了带回树屋，给他烤暖了冻僵的身子，又把仅剩的几颗口袋里的糖果塞给了他。小家伙才哇的一声哭出来，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蹭了他一身的雪水，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对不起”。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泽言就像个被他宠坏的孩子，闯了祸，只会躲起来，等着他去找，等着他先低头，等着他把所有的事都摆平。他只要扑到哥哥怀里，撒个娇，蹭蹭哥哥的鳞片，所有的事都可以翻篇。

可这一次，不一样。他差点杀死了哥哥心爱的猎物。

他其实根本没想明白，自己该不该对阿谈道歉。他打心眼里认为人类不过是猎物，和兽人是不一样的。那股食髓知味的施虐欲，直到现在，也没让他觉得吞掉阿谈有什么错。人类被兽人吞食，本就是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最理所应当的事。他唯一后悔的，不过是没经过哥哥的同意，没控制好力道，差点把这只猎物玩死，惹得哥哥不快罢了。

即使有冲上去道歉的欲望，他也不知道怎么开口。只能死死憋在心底，任由那些愧疚、不安、渴望、偏执，在胸腔里反复拉扯，搅得他不得安宁，任由脚步跟着前面那道熟悉的身影，将那些未说出口的话，都憋在喉咙里，咽进肚子里。

泽木的脚步始终不疾不徐，踩在被晨露打湿的枝干上，稳稳当当。

他知道弟弟跟着。

从他踏出树屋的第一步起，那道熟悉的、带着莽撞气息的视线，就落在了他的背上。属于泽言的气息，混在松针与晨露的清冽味道里，不远不近地飘过来，像一根细细的、柔韧的线，牵引他的脚步。

泽言的隐匿技巧本可以做到天衣无缝，可他却故意让尾巴尖轻轻扫过枝桠，带起几片干枯的叶片，打着旋儿落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回响。就像小时候无数次玩捉迷藏，那个小不点总躲在最隐秘的树丛里，却故意露出一小截白色的尾巴尖，等着他去发现。生怕他真的找不到，生怕他会放弃。

泽木的嘴角，牵起了一丝弧度。无论多么无奈，终究还是被这熟悉的、幼稚的举动，磨得只剩下了想念。

这个傻小子，从小到大都这样。明明现在已经长了一身锋利的鳞片和尖牙，明明长成了比哥哥强壮得多的猎手，骨子里却还是那个怕被哥哥丢下的小幼崽。

所以他不回头，也不戳破，只是顺着熟悉的路径往前走，就这么走过一整个白天。天光从晨雾的朦胧，渐渐走到夕阳的暖橘。巨树的枝叶被落日染成深浅不一的金红，风一吹，就像淌动的熔金。

泽言一路跟着，就好像哥哥在带着他散步似的，一个个走过那些熟悉的地方。一起去族群学堂的枝干小路、幼兽时住过的已经荒废的旧树屋、哥哥曾背着他爬了半宿才上去的日出观景台，每一个地方，都藏着他们从小到大的回忆。他踩着哥哥走过的爪印，一步一步，越来越沉。

泽木最终停在了一处被枯藤半掩的树洞前。

每年凛冬风雪封枝，巨树上的所有枝干都被冰雪覆盖，找不到半点食物的时候，他们便将攒了一秋的浆果、晒干的肉干，全都藏在这里。下雪的夜里，嘴馋了，就偷偷跑过来，挤在狭小的树洞里，分食冻得冰凉的肉干，靠着彼此的体温取暖，听着外面风雪呼啸的声音，觉得整个世界，就只有他们两个人，安稳又踏实。

泽木抬手拨开垂落的枯藤，藤条上的干刺勾过他的指尖，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

树洞内积着薄薄的一层灰尘，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声响。角落堆着几个空了的果筐，筐沿还留着小时候啃咬的牙印，歪歪扭扭的，是泽言换牙的时候，牙痒得厉害，抱着筐子啃出来的。

他从口袋里摸出火石，捏着燧石轻轻一擦，火星溅起，落在旁边堆着的干苔藓上。一簇微弱的火苗缓缓燃了起来，一点点舔舐着干燥的苔藓，最终腾起小小的火焰。暖融融的光瞬间填满了整个树洞，驱散了角落里的阴影。

火光映亮了树洞的内壁，照亮上面歪歪扭扭的刻痕。是他们从小到大，哥哥带着弟弟，一年年用爪子刻下的身高线。旁边还刻着两个名字，泽木，泽言。后面跟着一个小小的 “谈” 字，是阿谈后来吵着要加上去的。

转过身，目光落在树洞门口。

那里，一道白色的身影正站在光影交错的地方，没有再躲藏。

三米的距离，隔着跳动的火光，兄弟俩就这么对视着。

泽言的鳞片乱糟糟的，沾着林间的尘土和露水，耳后的背脊刺微微立着，又很快蔫蔫地垂下去。三天的隐匿，让他的眼神里满是掩不住的疲惫。可在撞上泽木目光的那一刻，浅琥珀色的竖瞳里，骤然亮起一丝近乎渴求的光，像迷路许久的兽，在风雪里走了三天三夜，终于看到了归途的烟火。

他张了张嘴，喉咙滚动了好几次，最终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哥。”

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被林间的风磨过的粗糙，微微颤着。

泽木低头看着泽言脚下的地面，面无表情。泽言的爪子死死抠着掌心，指节泛白，身体绷得笔直，像根被拉满的弦，随时都会断掉。泽木心底那点残存的怒意，终究还是被翻涌上来的心疼彻底取代，却又偏生憋着，不想让这个从小就被他娇惯坏了的弟弟，觉得自己可以轻易被原谅。

半晌，泽木才微微抬了抬下巴，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他进来。

泽言紧绷的身体，终于卸了一点力。他低着头，快步走进了树洞，像是怕走慢一步，哥哥就会反悔一样。暖融融的火光裹住了他，驱散了他身上三天来的寒意。他缓缓蹲坐下来，将脑袋深深埋进了胳膊里，宽阔的脊背微微弓着，浑身都透着无措与不安。他的尾巴蔫蔫地卷在身侧，失去了活力。

树洞外的风穿过藤条的缝隙，发出细碎的呜咽声。树洞里只剩下火苗噼啪的轻响，还有两人一轻一重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交织着。

泽木看着他这副模样，终究还是没忍住，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摸了摸他乱糟糟的头顶。

指尖的触感落在头顶的那一刻，泽言的身体猛地一颤，埋在胳膊里的脑袋埋得更深了，喉咙里溢出一声呜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却又死死憋着，不敢哭出声。

泽木的指尖停在他的后颈，感受着他鳞片下紧绷的肌肉，终究还是先开了口。

“小言，我相信你明白的。”泽木说，他的声音混着火苗的噼啪声，替他说出了始终没说出口的歉意，“自己不该不经阿谈同意就猎食他，更不该玩得过分，差点要了他的命。”

泽言的脑袋微微抬了抬，露出一双泛红的竖瞳。他以为哥哥会骂他，会质问他，会像那天一样，对着他发怒。他甚至做好了被哥哥打一顿的准备，只要哥哥能消气，只要哥哥还要他，就算是被打断骨头，他都认了。

“哥，你不怪我吗？”

泽木轻轻拍了拍他的后颈，目光重新落回树洞内壁的刻痕上，声音多了一份释然和坦诚。

“兽人骨子里的东西，改不掉的。狩猎的欲，掌控的欲，都是刻在骨血里的。我也一样。”

泽言怔怔地看着泽木。他一直以为，哥哥的温柔是天生的，是和他这种满是施虐欲、满是掠夺本能的兽人不一样的。原来哥哥懂他，真的懂他。

“我们是兽人，泽言。狩猎，征服，施虐，这些都是刻在我们骨子里的天性。我也会想把阿谈吞进肚子里，看着他在我身体里害怕得发抖，享受那份彻底征服的感觉。”

泽言的心里，瞬间就被巨大的安心填满了。漂泊了很久的船，终于落了锚。

他就知道，哥哥永远都会站在他这边。永远都会原谅他。哪怕他闯了天大的祸，哪怕他差点伤了哥哥最在意的人，哥哥还是懂他，还是会把他护在身后。

那点被他强行压下去的念头，又在心底里，悄悄冒了出来。阿谈，毕竟只是个人类、是个猎物。在哥哥心里，终究还是他这个亲弟弟，更重要。

一旦冒出这个念头，内心瞬间就被缠得密不透风。

“只是我比你更清楚分寸，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而你，没把握住那个度。”

泽木的耳尖，骤然泛起一层红。那抹红色像被火烧过一样，顺着颈侧的鳞片，一点点漫开，连带着尾尖，都开始不安地卷了卷，在地面上轻轻扫过，带起一点细碎的灰尘。

泽言看着泽木眼底的疲惫，还是把那点冒头的心思死死压了下去，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那……阿谈那边，怎么办？”

问这句话的时候，他其实很紧张，紧紧盯着泽木的脸，生怕从哥哥嘴里，听到他不想听的答案。生怕哥哥为了阿谈，把他再次推出去。

火光在泽木的眼里跳动着，他的心思，像是沉在了很深的水里，让人看不透。他其实，早就有了一个念头。一个藏在心底最深处，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不敢说出口的念头。从泽言跑出去的那天起，这个念头，就一直在他的脑子里盘旋，挥之不去。

他想让泽言回家。想让他别扭的弟弟，回到这个家，回到他的身边。他也知道，泽言骨子里的施虐欲，是改不掉的。那是天性，就像兽要吃肉，鱼要游水。就算这次他认了错，道了歉，下次，他还是会被阿谈身上鲜活的气息激起本能，还是会控制不住自己。

与其一次次地防着，一次次地因为这件事吵架，不如……

不如，让阿谈，成为他们兄弟俩共同的猎物。

太野性了。太荒唐了。任何一个人类，听到这个想法，都会把他们兄弟俩当成怪物，吓得落荒而逃吧。

可他控制不住地，往深处想了下去。他想起阿谈第一次被他吞进肚子里的时候，明明被压得难受，却还是顺从地贴着他的身体，哑着嗓子求他。

或许，人类的骨子里，有猎物的渴望。

或许，人类也能接受，这样荒唐的、野性的关系。

或许，他们，能以这样的方式，永远在一起，再也不会有争吵，再也不会有分离。

泽木沉默了很久，久到泽言都开始不安了，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面的干草，他才缓缓开口，把那些藏在心底的、野性的念头缓缓吐露。“我更想……我们三个，一起。”

“我们兄弟俩，本就该一起狩猎的。你当那个狠的，我兜着底。”

“当然，这一切，都需要阿谈同意。也许……也许他会觉得我们是怪物吧。”

那些藏在心底深处的幻想，在说出口的瞬间，渐渐变得清晰。

他想过，阿谈被他们兄弟俩接连吞进腹中，乳白的鳞片贴着乳白的鳞片，将那只小小的人类，完完全全裹在中间。他想过，阿谈先被泽言的粗暴磨到崩溃，哭着求饶，再被他温柔地接过来，用舌尖舔去他脸上的泪水。他还想过，挤在树屋的床上，阿谈被夹在中间，求后面的自己轻一点，又被前面的弟弟按着叫主人。

“不过，我一定会和阿谈好好说的。”泽木说，语气里带着十足的安抚，“你跟我回家。暂时先不要提那天的事，安安静静待在家里，就像以前一样。等阿谈慢慢习惯了你的存在，我再跟他说，好不好？”

泽言看着哥哥泛红的耳尖，感受他尾巴尖扫过手背时，那点带着不安的触感，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乖乖听着哥哥的所有安排。只要能回家，只要能待在哥哥身边，让他做什么都可以。不说话就不说话，不靠近就不靠近。反正，只要哥哥还要他，只要他能回到这个家，就够了。

泽木抬爪揉了揉弟弟的脑袋。然后起身，抬爪踩灭了树洞的火。他伸出手，拉着泽言起身，两兽的爪子相贴，鳞片的触感相互摩挲，带着血脉相连的温度。

“走吧。”他说，声音温柔，“回家了。阿谈还在家里等着我们。”

夜色已经彻底漫了上来，熟悉的木屋，就立在巨树的枝干上面，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在漆黑的林夜里，像一颗温柔的星星，指引着归家的方向。

泽言强壮的身体微微弯曲，尾巴尖微微蜷缩着，露出了难以掩饰的紧张。一路上，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见到阿谈，该说什么，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他怕自己的出现会打破树屋的安稳，让哥哥再次陷入麻烦中。

“没事的，有我在。”泽木停下脚步，轻轻捏了捏泽言的脸，用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抬手，推开了木门。

对，有哥哥在。只要有哥哥在，就什么都不用怕。

树屋里暖融融的，火塘里的火还燃着，散发着淡淡的暖意，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果茶香，是阿谈煮的，温在火塘边，还冒着细细的热气。听到门响，他立刻抬眼望过来，先是看见归来的泽木，随后目光停留在泽木身后、探出来半边身子的泽言身上。

少年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泽言的身体也跟着僵住了，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垂着头，不敢看阿谈的眼睛，耳朵耷拉着，仿佛他是只刚到陌生环境、局促不安的小兽。

泽木脱下身上的外套挂在门边，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等很久了吧？我带着小言回来了。”

阿谈很快回过神，点了点头，对着门的方向，露出了一个浅浅的、软软的笑，小声说了一句：“小言，阿泽，欢迎回来。”

他转身走到桌边，倒了三杯温水，杯壁焐得温热，递到刚进屋的两人手里。握在带着寒气的爪子里，刚好能驱散一身的冷意。

泽言的喉咙像是失灵了，僵硬地点了点头，硬生生憋出了几个字：“阿谈，你好。”

说完，他就立刻闭紧了嘴，像泽木嘱咐的那样，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尾巴尖悄悄松了一点，轻轻扫了扫地板。熟悉的一切又在眼前。

林夜的风还在窗外呼啸。

不过今夜，总算是能睡个安稳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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