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看破

建设路273号302室

陆聪推开门。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一盏台灯亮着，照着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男人。

四十岁上下，普通的相貌，穿着深灰色夹克。他正低着头看手机，听见门响才抬起头，脸上浮起一个笑容。

“陆记者？请坐请坐。”

他站起来，语气热络，带着点自来熟的客气。

陆苁站在门口，没有动。

她在打量他。

第一印象——这个人的身高，目测在180左右，可能更高一点。

她微微皱了皱眉，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但没有靠近桌子，而是坐在椅子边缘，保持着随时能站起来的姿态。

男人给她倒了一杯水，推过来。

“喝点水，你从翠湖走过来，应该渴了。”

陆苁看了一眼那杯水，没有碰。

“我不渴。”

男人笑了笑，也不在意，自己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陆记者，你查的那个案子，我了解一些情况。”

陆聪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在查哪个案子？”

男人放下杯子，双手交叠在桌上。动作很重，手掌落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陆聪注意到这个细节。

眼前这个人，动作很重，每一次举手投足带着份量。

她没说话。

男人继续说：“那五个女人，查无此人，对吧？”

陆聪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男人的语气很平静，“包括那个女警，王勉。你打电话去江城分局查过，对吧？接线员说没有这个人。”

陆聪的眼神不加掩饰的犀利起来。

男人继续说：“你查到的那些，都是真的。那五个人确实不存在。那个女警也确实存在——但现在查不到了。”

陆聪死死地盯着他。

“你怎么知道这些？”

男人笑了笑。

“因为我在查同样的事。”

陆苁皱了皱眉。

“你也在查？”

“对。我查了很久了。”男人的表情变得认真，“那个拍视频的人，他留下的破绽太多了。身高，步态，手的习惯——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实际上，只要仔细看，都能看出来。”

陆聪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他。

“你看出什么了？”

男人掰着手指数。

“身高，他刻意压低了，真实身高应该在178到182之间。但他在视频里看起来只有175左右，那是伪装。”

陆聪点头。

“还有呢？”

“走路很轻，步幅大，受过训练。你仔细听视频里的脚步声，几乎没有声音。”

陆聪又点头。

“手的习惯，无名指会自然蜷缩——那是长期握刀的人才会有的肌肉记忆。”

陆聪的目光落在他手上。

他的双手交叠在桌上，十指舒展，没有一丝蜷缩的迹象。

她收回目光。

“还有吗？”

“还有说话。”男人顿了顿，“那些粗话是装出来的。他真正说话的样子，应该更从容，更松弛，带着点调侃的味道。你听第六场和女警的对话，那种游刃有余，才是他本来的样子。”

陆聪看着他。

这个人，把凶手的特征说得分毫不差，和自己分析的结论几乎一致——等等。

她注意到一个奇怪的地方。

他自己，和这些特征——

他身高大约在180以上，举手投足动作沉重。

十指舒展，他语气热络客气。

除了身高没办法掩饰，其他的完全相反。

像是刻意在证明“我不是那个人”。

陆聪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

“你说的这些，都是你自己分析出来的？”

男人笑了笑。

“对。看了无数遍视频，一帧一帧抠出来的。”

陆聪看着他。

“那你的身高是多少？”

男人愣了一下。

“我？182。怎么了？”

陆聪没有回答。

她继续问。

“以你的体格，走起路来脚步为什么这么重？”

男人的笑容顿了一下。

“有吗？可能是鞋子的问题吧。”

陆聪盯着他的手。

“你的手指，为什么一直刻意伸展着？”

空气安静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男人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的神色，慢慢变了。

不再是热络的、诚恳的。

是一种玩味的、欣赏的、带着笑意的光。

“陆记者，”他开口，声音也变了，不再是刚才那个热情的中年男人，而是一种更从容、更松弛的语调，“你真的还挺厉害的，是我想简单了。”

陆聪的手已经摸向口袋里的手机。

但男人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她。

“我刻意把自己扮成相反的样子。”他说，“凶手矮，我就高。凶手轻，我就重。凶手手上有习惯，我就控制着不让它出现。”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

“结果用力过猛了。就像有人想整容改头换面，结果把自己越整越漂亮，最后反而更显眼。”

他摊开手。

“我想瞒过去的，结果把自己弄得太‘不是凶手’了，反而让你看出破绽。”

陆聪盯着他。

“你就是那个人。”

男人没有否认。

他只是看着她，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陆聪猛地站起来，往门口冲去。

她离门只有三步。

她跑得很快。

但男人的手更快。

他从腰间抽出了什么——

那是一把短刀或是匕首，刀身微微弯曲，泛着冷光。

手腕一抖。

刀脱手飞出，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绕过椅背，绕过桌子，直奔陆聪而来。

陆聪听见风声。

她本能地侧身。

刀尖擦过她的手臂。

很浅的一道口子。

血渗出来。

刀在空中转了个弯，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飞回男人手里。

一阵眩晕袭来，所有力气突然消失了，陆聪低头看着手臂上的伤口。

不是普通的疼。

是那种从血液里烧起来的、让人浑身发软的眩晕。

她跌回椅子上。

“刀上有毒……”

男人把刀收起来，看着她。

“陆记者，你查得真的很准。”他的语气里带着真诚的赞赏，“身高，步态，手的习惯，说话的方式——全都对了。”

他顿了顿。

“但有一点你猜错了。”

陆聪努力睁开眼睛，看着他。

男人笑了笑。

“我可不是什么医生。”

他轻轻晃了晃手里的刀。

“我最擅长的，就是匕首。”

陆聪的意识开始模糊。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182的身高。

沉重的脚步。

舒展的手指。

从容的语调。

和凶手完全相反，却又完全是同一个人。

她终于看清了。

但已经太晚了。

毒药在血管里蔓延。

她的身体开始发烫。

她意识到那毒里还加了别的东西。

春药。

她瘫在椅子上，大口喘气。白衬衫的领口绷开一颗扣子，露出锁骨和脖颈白皙的皮肤。

男人站起来，俯视着她。

他没有立刻拿出手机。

他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

然后，他对着她，轻轻摊开双手，像舞台上的演员对着观众致意。

“陆记者，”他说，“久仰。”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整镜头。

“直播间的朋友们，今天是第七场。女主角——北京来的大记者——多少人心里面的女神——陆聪。”

陆聪的意识在清醒和模糊之间撕扯。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她还想再试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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