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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与晴空之上的人们风晴上人:中篇•今日雨空,第1小节

小说:风与晴空之上的人们 2026-03-08 15:49 5hhhhh 9400 ℃

25 B 谋面

终于回到了火星。在航空港落地的那一刻,我们就感到气氛与先前大不相同。上次落地几乎毫无阻拦,我们只做了必要的安全检查就入境火星;这次却远远不同于以往。身着联邦制式军装的太空军成员威慑式地站在每一处重要的拐角,全身都是武装。欣沙和我并肩而行,经过越多的联邦士兵,他的眉头皱得越紧。通过安全检查后,我们来到预订好的长期旅馆,他才敢凑近我的听觉器官,悄悄对我说:“这些人全都是追踪状态。”

“这意味着什么?有逃犯?”

“他们在执行针对高机动小型目标的任务。可能是逃犯,也可能是动物或机器人。总之,火星最近不安全。”欣沙说。

“入境前没看到任何新闻。你觉得是什么?”

“他们的武装等级非常高。我认为更可能是临时任务,针对危险的恐怖分子。总之,不要随便给陌生人开门就是了——”欣沙的话音未落,门铃就响了起来。我们一跃而起,冲到门口查看终端上的影像。显示了服务员的呼号,影像上也确实是身着制服、满脸微笑的机械服务员,它看起来是来给我们送餐的。我们都松了口气,打开门,机械服务员缓缓滑进来。

轰!!

一阵气浪掠过,我们都摔倒在地,本能地护住脑袋。从远处近处传来的巨响在同一时刻炸开,整个建筑都变成了这巨响的撞钟,声音还在走廊的地面上不断回荡。欣沙痛苦的表情映入眼帘,我也感觉到身体的一部分似乎消失了。

“怎么……?”

“我拨了111和112,会有人来的。”我冷静地说。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揪出凶手并杀死他,而是寻找能治疗我们的地方。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发现一块骨片连带着半扇肋骨那么大的肉飞到了房间的角落,蓝色和红色的血洒了一地。欣沙的腿似乎被炸断了,但没有断肢。

冷静一点。我深呼吸了几个循环,好不容易按捺住愤怒和杀意。空洞可怕的疼痛从被炸断的地方传来,我低头看了看,发现那里已经开始生长出血肉。欣沙闭上了眼睛,他在失血。我看了看四周,还在冒烟的机械服务员映入眼帘。我从它的残骸中找到几块滚烫的金属片,卷过来贴在欣沙的断腿上。欣沙痛得脸都白了,但一声也没出,他的眼球仿佛在颅腔中振动。我丢掉金属片,灼伤的疼痛这时才传来,但欣沙至少止住了流血。我把他拖过来,远离那堆残骸,抱着他蜷缩在房间的角落。

隐隐的哀嚎和哭喊从门缝里传来。我从未觉得门关着是一件令人如此不安的事,炸弹并没有破坏房门,房门的安全等级足以防备炸弹的冲击。多么可笑啊,我们自己打开了一扇足以防备炸弹冲击的门,把炸弹放进屋里。我命令房门始终敞开,那些哀嚎哭喊顿时如雷贯耳,我捂住欣沙的耳朵,听见这种声音会让他更痛。但门必须开着,这样外界才能看到我们,不会认为这里什么都没有发生。

五分钟过去,我和欣沙都被抬上救护车,欣沙已经在紧急呼吸舱里昏睡过去,我坐在医疗池里看着他的睡颜,被恐惧和杀意支配的大脑此刻终于开始运转。

究竟是谁,策划了一场针对整个旅馆的恐怖袭击?

来到医院,我看到无数旅客、工作人员和我一样受了轻伤,我走过去和他们一起坐在等待区,一股焦躁的氛围弥漫在四周。重伤无法行动的人都被送进里间,欣沙也同他们一起消失在那扇蓝色的小门内。紧急救护室的灯一直亮着,时不时有人被送进去。看来真的整个旅馆的人都受到了袭击。我连上网,已经开始有新闻推送。我们所住的桂涛旅馆发生恐袭事件,目前80人受伤,0人死亡,伤亡情况还在统计。尚未有组织宣布对此次事件负责。

机械服务员的身上怎么可能装载着炸弹呢?这种级别的旅馆应该每天都要对工作人员进行安检后才允许进入工作场所,即使负责人忘了登记安检,自动系统也会每天都检查进入的所有人。是谁能给这么多机械服务员装上炸弹而不被发现?恐袭一家旅馆的动机又会是什么?如果是为了宣示武力,为什么新闻都出了还没有人宣布对此负责?

诚然,机械服务员是不会被安检的,它们每天都在建筑内部按照设定好的路线和程序工作,从不外出,也没有自己的意志。这里面有什么我遗漏的点呢?难道是“机器人没有自己的意志”?一直以来我都怀疑这个时代的种种机器其实完全可以自己行动,或者被它们的幕后操纵者控制着做出既定用途之外的行动。也许这些机械服务员的幕后操纵者就是整个事件的凶手。

然而,我很快查找发现桂涛旅馆的机械服务员甚至没有一个统一的服务器,它们采购自各个生产商,通过旅馆自有的工程师进行定期程序设置和格式化。这样一看,嫌疑最大的反倒是工程师。我看了看旅馆的公开人员名单,那位工程师怎么看都不像是凶手的样子,有自己的配偶和孩子,已经在旅馆工作数十年,还是火星的初创开拓者。我又看了看新闻,发现政府已经抓捕了相关人员,那位工程师赫然在列,有关他的快速采访显示他对机器人被安插炸弹一事一无所知。不过,事件还在调查中,还无法定论他是不是凶手。网友们对事件的原因已经有了不少猜测,我却没从中看到我想看的。袭击一座普普通通的旅店对于恐怖组织来说大概是既不经济也不炫酷的行为,但我更好奇的是现在这个时代还会有恐怖组织吗?查找发现,至少二十年前还有一些关于邪教的报道,但近几年的相关报道一篇都没有。不排除有尚未报道的恐怖组织,可是他们真的有发动这场袭击的能力和动机吗?

除非这件事根本不是什么恐怖组织干的。剩下的选项并不多:报复社会者、不熟练的蓄意谋杀者,还有就是有备而来的人。如果是报复社会者,就难以通过逻辑推演找到其身份与行为动机,所以先将这一选项暂时排出推演。如果是蓄意谋杀者,目标是少数人,那么一口气袭击一整个旅馆的人显然风险很高,也会降低成功率,提高准备材料的难度。如果是有备而来的人,只能暂且假设他们的目的就是袭击整座旅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他们显然有能力准备好实施这场袭击的所有材料,不露痕迹地策划这场袭击。他们没有宣称对此次事件负责,说明事件以外的利益并非他们的目标,他们不是为了宣扬武力或出名而袭击;那么他们就只能是为了消灭某些人或事物才发动了这场袭击。是旅店的竞争对手吗?希望搅黄旅店的生意而这么做?但这几乎是不可能成功的竞争手段,一旦被抓获,面临的将是失去一切。是旅店里隐藏了某些重要证据需要销毁,用袭击转移注意力?但这样根本没必要袭击整座旅店的所有房间,会带来过高的风险。已经统计到80人受伤,实际人数肯定在此之上,整个旅馆的容量大概也就300-400人,加上工作人员也最多500人左右,几乎可以确定是所有房间都遭到袭击了,只是有些人没有被统计进去,有些人没有受伤,另外一些人在袭击发生时不在他们的房间内。

袭击了所有的房间,看起来就像目标本来就是杀死房间里的人。凶手会不会只知道有一个重要目标在这座旅店之内,但不知道具体在哪个房间呢?

我悚然大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断肢,那里正在凝结出新的骨片,现在还只是浅白色的一条,过几天才会变成柔韧的白骨。但躺在房间里的欣沙不是这样。他需要进入塑形舱,在里面待数个周期才能恢复。可是,在此期间他是脆弱的,而这里并不安全。

在不确定凶手的真实目标是谁的情况下,这里的每个人都有可能是目标,包括我和欣沙。我们需要更安全的医疗条件。我悚然站起,闯进那间蓝色的小门,欣沙正躺在待恢复舱里,一台医疗机滑来滑去,视察所有的待恢复舱。我按响服务铃,要求接欣沙离开。

“您的家属尚未康复,政府为本次事件受害者提供专业、免费的全面医疗支持,确定要转院吗?”AI接线员和蔼又不失关切地问。

“我要求立刻转院,我会自己带他走。”我说。话音刚落,身后的待恢复舱就打开了,接线员道:“当然可以!可以询问一下您的原因吗?”

“我有问题要问你。”我走过去把欣沙抱出来,他断腿处的烧伤被简单包扎消毒过,阻止了进一步感染。接线员点点头,和蔼地问:“您有什么问题?”

“政府提供医疗的意思是什么?这里全都是政府派来的专业医生,还是其他的什么?”

“意思是本次事件的受害者可以在特定公立医院接受由政府补贴的专业全面医疗,政府还另外调派了专业医师来负责本次安置。本院就是政府指定的安置医院,转院的话就享受不到政府的安置服务了。”接线员说。

“好,谢谢。”我关闭了会话,抱着欣沙走出医疗室。

在不确定凶手的情况下,任何人都不可信任,除非是利益和我们一致的人。联邦政府内部存在不同的声音,无法确定是不是政府人员发动的袭击。我立刻联系了k,幸运的是,他很快就回复了我。

-

k:我听说袭击了。需要我怎么做?

繁春:立刻为我们寻找安全屋,最好派人线下接应。线上渠道可能被监视,我不认为政府可以信任。[分享位置]

k:明白了。我让250去。

繁春:真是麻烦了。

-

这种考虑确实周全。如果是250,就不用担心有人半途截杀。我抱着欣沙,感受到四周的目光,突然又一次感到愤怒。如果我见到凶手,一定会杀了他。

“为什么您不接受政府安置?”有个顶着一对兽耳的人走过来问我。

“对不起,我们还有事要办。”我不得不装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这样啊……还真是辛苦。”他的目光落在欣沙脸上,我抱着欣沙的那只手故意捂住了欣沙的眼睛,看起来他没能认出这只如今已有一定知名度的小鸟。欣沙的形象和两年前成为木卫二英雄的时候差距太大了,不仅肌肉萎缩了、羽翼凋零了、肤色变白了,就连发色和瞳色都改变了。这倒也让他更难被人认出来,可我总觉得还是那个色彩丰润、笑容自信的欣沙比较好。

在250来接我们之前,我决定就先待在人多的室内,以免在没有人看到的地方遭遇不测。然而,又有几个人进入房间后,房门就齐刷刷进来一队机械士兵,不由分说封锁了整个医院大厅,告知我们所有人都不能离开医院,直到政府的盘查完成。这期间外面的人也不能进来。

-

繁春:k?我们在的医院被封锁了!

k:我看到了。你旁边那个兽耳是个大主播,一直在音符开着直播呢。

繁春:啥??

k:你可以直接问问他。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被封锁了就走不了了。万一你们就是目标,那就麻烦了。你和欣沙现在的处境很危险。

繁春:那怎么办?

k:不要让别人知道你们是谁。别告诉任何人你在哪,包括我。直到他们结束封锁。

繁春:明白了。

-

我带着欣沙回到待恢复室,接线员很高兴我又回来了,并为我打开待恢复舱让我把欣沙放进去。恢复舱的蓝色雾气会遮掩他的容貌。接着,我看了看另一个恢复舱里的病人,找到一个监控盲区,开始改变自己的外形。这很难,但我还是做到了。不会有人特别注意那些恢复舱雾气中的人长什么样,有长得像的人也很正常。如果政府只是正常盘查,我即使交代了自己的身份信息也没关系,但如果政府内部存在不同声音,交代我的身份信息就可能导致欣沙也暴露。他们不太可能盘查恢复舱里昏迷的病人,如果盘查了,就说明这一定不是一次目的在于找出凶手的盘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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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春:对不起,能否借用一下你的身份信息?

k: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我的不行。用250的。[文件链]

繁春:感谢!

-

我变回自己的容貌。这样甚至不用变装了,因为我和250长得一模一样。

回到大厅的时候,我心里突然冒出一个不舒服的念头。欣沙还是没有用陈霜送给他的那套防身装备。如果用了,他绝不会受这么重的伤。说到底,他这次会受伤还是因为我没能说服他好好爱护自己,一旦他醒过来,我就要每天喋喋不休地在他耳边念叨这件事。

无论目标是谁,毫无疑问所有人的信息都会被放在排查目标池里过一遍,欣沙一定在其中。如果敌人来自政府内部而目标就是我们呢?他们可能会先把目标孤立出去,那之后,他们会对目标人物做什么?

我对此毫无经验。既然他们已经干过一次把欣沙酷刑虐待后软禁在精神病院的事,我有理由相信如果需要袭击一个旅店的人来确保成功,这次他们一定是打算弄死目标。可是……我迅速打开终端,看着新闻皱紧眉头。至今仍然未统计出任何死者,也就是说,炸弹的威力根本不足以炸死任何人。

这太奇怪了。如果凶手有策划针对整个旅店的人的袭击的魄力和行动能力,就不可能允许计划中存在一种杀不死人的凶器,除非他本来就不打算靠这个杀死任何人。难道他只是想引发一场声势浩大的爆炸?可是也没有任何人宣布对事件负责。难道他只是想炸伤所有人,把所有人都送进医院……然后,派军队来封锁行动,派情报人员来排查,以精准地提取需要杀死的目标?

几乎可以确定这次袭击不是恐袭了。也不可能是报复社会者所为,因为仍然没有人宣布对此负责。想到这里,我突然产生了一个点子——如果有人宣布对此事件负责,他们盘查的理由不就消失了?!

我把整个推理链条迅速告诉了k。k告诉我他已经通过付费私信告诉了那位主播,果然那个兽耳向我靠近,低声问道:“你的意思是,这次是政府自己干的,他们要从我们当中提取一个人带走杀死?”

“我相信是这样。普通的恐袭不可能像现在这样派出军队封锁医院来调查所有受害者,更应该排查的是有嫌疑的人,而不是我们这些受害者。”我说,“证据再明显不过了。”

“你觉得他们想要的会是谁?”兽耳一边问我一边打量四周的人物,“名人?政客?民主党派人士?反对政府的媒体?”

“可能是那些惹到政府的大人物吧?”我想着欣沙的身份说,“如果有人宣布对此负责,他们就没有理由排查任何人了。”

“是我的经纪人干的。”他眼都不眨地说,“我看见他准备那些炸弹了。”

“炸弹是什么材质?”我问他,“这你总该知道。”

“自制炸药,我哪知道是什么材质。但炸弹结构就是普通的冲击杀伤型。”他说。

“你经纪人和你没有什么矛盾吧?”

“我早就想摆脱那家经纪公司。现在我暂时关了直播间。”他说,“相信我。”

“好。最后问一句,你的名字是什么?”

“真名吗?那还是算了。我的艺名是‘天白风高见雪荷’。”他对我笑了笑,接着转过身去,几个深呼吸过后,他冲所有人大喊:“已经够了!别再搞这些了!我知道是谁干的!”

“我当时亲眼看到他组装那些机械结构,还以为是他个人爱好,当时还笑着问了他几句。现在看来,他组装的那玩意和残骸里的炸弹一模一样!”雪荷喊道,“刚才我一直在想要不要说出来,既然军队都来了,我想我也不该再瞒着了。是我的经纪人干的,他现在就在旁边!”

他指向那个人,那是个义体智人,一直没有打断他的话,吓得脸都白了。尽管还保持着风度,却似乎组织不起任何语言来反驳他,只有几句破碎苍白的“不是我”,看起来反倒更像凶手了。不明真相的士兵们一拥而上,抓住那个人的肢体把他带走,没过多久,有负责人过来宣布说医院的封锁结束了,大家可以自由活动。这时,我和雪荷都还没有被盘查到。

“真解气。太棒了。”雪荷说,“如果你说的是真的,看来负责这次盘查的政府人员并不知道目标具体是谁,只了解一些大致的信息呢。”

“可能知道,但是被泛化了。”我说,“对不起,我得带我的爱人走了。愿意留个频道吗?”

“不,算了。以后有缘再见,能跟你一起做事太棒了。”雪荷一脸兴奋地看着我,“我也喜欢繁春!你是整容了吗?看起来特别像他。”

“是啊,我也喜欢繁春。”我觉得有些愧疚,不得不对他隐瞒真相。我们寒暄了几句就分别,回到医疗室,我带走了欣沙,迅速离开医院。k说250很快就到,我便带着欣沙在医院绿园的一株金合欢树下等待。没过多久,250来了,给我发的定位在医院停机坪上。

在空中我们一路无言。我不禁想起欣沙教我飞行的日子,那些事就像是上辈子的事情。现在的欣沙和以前多么不同。

我们被转移到一处郊外的地窖生存区,这是殖民地人民主党的安全屋。欣沙仍然昏迷着,我有些担心,想问问智能助理,却震惊地发现智能助理连不上了。

“怎么连不上助理?”我问250,250悄声告诉我:“这里连不上巴别塔网络。你需要义肢。”

“可是我这样子明显不能装义肢……”我为难地展开身体,250吃了一惊,道:“原来水族是这样的?”

“对啊。”

“那你的脑机怎么办?”

“是条鱼。”我说,“巴别鱼。”

“我的天啊,酷毙了!!!”250兴奋道,但很快压低声音。这里许多人来来去去,有人会多看250一眼,但也仅限于此。

“走吧,先带你爱人去医务室。”他说。

痛苦如影随形缠绕着他。自从白色的酷刑之后,他就变成了一只败絮其中的草包枕头,不仅并不金玉其外,而且内心的空洞也无法填补。他不那么坚强了,本就不多的自信也被完全打碎,有时他很难接受自己也是个人的事实。他不是人,只是工具,这样他就不需要照顾和关心,也不需要爱。他生来就是要保护别人的,保护别人是他的天职。

每次被粗暴对待之后,他都会要求综合智能责难他的敏感和懒惰。现在他却再也无力面对内心无穷无尽的指责。那段时间他们一直在责备他没有爱心、待人冷漠、没有责任心、不是个好人,尽管他知道他们是有目的的,却还是无法抵挡地被他们把最后一点自信也踩得稀碎。他总是在自己心里听到许多回响的声音,把那些时候一次又一次重现在他眼前,逼他再次直面。他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繁春,伟大的繁春,善解人意的繁春。他成为想象中繁春一个微小的附庸,在痛苦中幻想能够见繁春一面。

这些他要如何告诉繁春呢。不知什么时候,他的皮肤和头发都变得苍白。不知什么时候,他觉得眼睛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了。或许是泪水蒙蔽了他的视线。自从认识繁春以后,他哭的次数比以前加起来都要多。他已经不再是以前的那个人了。一切的一切都不一样了。他的色彩留在了那个永远白色的天地里,带出来的只有空白。在这空白之中,无数鲜明的痛楚像黑点一样撕扯跳跃,他分不清是什么在痛,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如果别人受了伤,他有义务安抚。但如果是自己呢?他没有受伤,也不能受伤。这根本不是一件可以考虑的事。

但他很痛。痛得像要在时空中裂开了。他能依赖繁春吗。

他的伤已经被繁春看到了。

欣沙睁开眼睛。繁春打量了他半天,终于松了口气,随即又担忧道:“你睡了好久,沙沙。感觉怎么样?”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几条柔滑有力的东西将他箍在床上,他不得不躺下。至少这一刻,他是无力的,而繁春是他的保护者。繁春已经看到了他的伤,隐瞒是没有用的。或许可以说得轻快些,别让繁春担心。可是繁春那双浅蓝灰色的眼睛一直盯着他,担忧地看着他,看到他想要流眼泪。剧痛被封闭在这具皮囊内,没有出口。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很好。”他最终还是克制住痛楚带来的失控,微笑着回答。

“真的吗?你看起来比之前苍白了很多。”繁春仔细端详他。

“是错觉吧。”他习惯性掩饰道。

“不,你这次……眼睛的颜色和之前不一样了。”繁春说,“你的眼睛几乎是灰白色的,你知道吗?”

“是吗?”他眨眨眼睛,突然发现自己现实中的视野也是雾蒙蒙的——他看不清远处的东西了,近处的也发白。他仔细打量爱人的眼睛,然后是爱人的身体,最后颤抖了两下,轻声道:“你的眼睛本来是蓝色的,对吧。”

“现在它是什么颜色?”

“浅蓝灰色。”他说。

“你的眼睛……”繁春靠近他,仔细打量他的眼睛,然后叹了口气,“需要去医院检查一下。可是……”

他环顾四周。屋子里破破烂烂,堆满了各种器材和材料,看起来像是仓库。繁春说:“这里是地窖生存区,附近基本都是郊区工业区,没有医院。况且你现在再去就医,确实风险太大了。”

“没事。”欣沙对他笑了笑,“有你在就好。”

繁春端详了他一会,随后也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摸摸他的头。“我会想办法的。”他说。

“不要离开我。”欣沙呢喃道。

之前欣沙的身体状况就已经很差了。如果不是政府变得不可信,他本可以在被袭击后得到医院的治疗。我下定决心,给陈霜发消息。

-

繁春:陈霜,欣沙以前有过眼睛看不清的情况吗?

陈霜:你这是什么问题?闻所未闻。

繁春:他似乎已经白内障很久了。

陈霜:什么?!

陈霜:这绝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陈霜:带他去做塑形不就好了?

繁春:我们现在在安全屋,没法去医院。

陈霜:见鬼。所以是为什么?

繁春:没有检查,我也不清楚。另外我还想问你,欣沙以前有过像现在这样,看起来很脆弱的时候吗?现在他好像完全把自己当成工具,甚至希望我能在他没用的时候丢掉他。他觉得我没有必要对他好。

陈霜:他在工作的时候有时会突然泪流满面,不是哭出声的那种,有时他还笑着,然后突然就流泪了。这是你说的脆弱吗?

陈霜:你说的这些我都从没听说过。欣沙可能挺在乎别人是否关心他的。

繁春:挺在乎?

陈霜:是啊。有的时候我会感觉他好像被刺痛了,但转眼又微笑起来。我不确定。

繁春:他以前有很明确地说过自己就是工具吗?

陈霜:从来没有。但我想想觉得他可能是会这么说的人。

繁春:我们现在几乎被困在这里了。袭击事件调查结果出来之前,我觉得最好不要离开安全屋。很可能有人要杀欣沙。

陈霜:袭击事件?安全屋?说实话,到底为什么提到这些?发生了什么?

繁春:你不知道吗?桂涛旅馆的大规模恐袭事件。欣沙的腿被炸断了,联系了殖民地人民主党的医生,但医生还没到。现在又发现他好像已经有很严重的白内障。我们现在在安全屋,我不觉得出门是个很明智的选择,毕竟那场袭击都有可能是奔着欣沙来的。

陈霜:什么???我送给他的装备呢??没用吗??

繁春: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他觉得自己是工具,死了就死了,不想用那个装备!我怎么劝也不听!

陈霜:啊……

陈霜:这样不行。你一定得劝他。他是找死。

繁春:我们的行李都丢在旅馆的寄存处了,不知道有没有被炸掉。现在也没有什么可以转移他注意力的。为什么会有人盯上欣沙?他很重要吗?

陈霜:我只知道有人盯上,这是小道消息。至于为什么?我想可能是他地位太高了。不光职位上的,还有名誉上的。

繁春:唉。真希望是我多想。我会先想想办法。你说以前他不这样,唉……

-

欣沙看起来失魂落魄。那双眼睛在暗处几乎完全变成了灰白色,他整个人都苍白得让人不敢直视。眉毛、睫毛、头发全都白得像雪,眼睛也像是填了棉花一般,肉眼可见的没有精神。他看着地下室的小窗户不知在想什么,我便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欣沙,你刚才昏迷了好久。要听听发生了什么事吗?”

“要。”他立即转过头来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眼睛挣得很大。我说:“我告诉了k这次事件可能和你有关的推测,他派250来接我们。250开飞机把我们带到这附近以后,护送我们来到安全屋,中间好像没有人跟踪。说实话,因为你受伤昏迷,我带你过来的时候费了很大的力气,而且还一直在提心吊胆害怕有人跟踪我们。在医院的时候,你被送到医疗舱里,为了阻止联邦的人发现我和你,我想了各种办法,幸好当时在场的有一个主播,帮了我们。”

“对不起……”欣沙移开目光,嘴唇颤动,“以后遇到这种情况,丢下我就好。”

“都怪你没有穿陈霜给你的装备!”我喊道,“你要是穿了,至少不会受伤,可以自己走路!为什么就是不听话?”

“是、是吗?”欣沙的目光有些涣散,“是因为我没有穿那件装备?”

“是啊,要不然呢?你穿了就可以避免这种事!”

“说到底是因为有人在追杀我才导致了这么多人受伤。”欣沙低声说,“要是你一开始就把我留在那间病房,让他们囚禁我就好了。”

“现在还不能下定论,没有证据说明这场事件就是要追杀你。明明你只要穿上那件装备就好了,结果又开始说那些没用的。你给我带来这么多麻烦,还一点道歉的态度都没有。”我慢慢控制着体内的水分凝结成眼泪,从眼眶中溢出,“你好过分!我讨厌你!”

“不、不要,对不起,对不起,我……我……我们的行李呢?那件装备在哪里?”欣沙顿时惊慌失措,我一边哭一边说:“我们的行李丢在旅馆了,装备也是。你不能出门,我出门回去帮你拿。都怪你没有穿上才惹了这么大的麻烦!你要怎么补偿我?”

“我做什么都行,怎样对我都好。我也没有什么可以拿来补偿的,你又不要钱……”欣沙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你要怎么对我都行。”

“那你要听我的话。在我出门去拿装备的时候,你必须待在这间屋子里,一步都不要踏出去,无论谁来都不能开门,除非我发消息告诉你可以放进来。能做到吗?”我说。

“能做到!交给我吧。”欣沙慌乱道,“对不起,我以后会穿上那个的,真的对不起,给你带来这么大的麻烦,以后不会再不听你的话了。”

“好。那我就出去了。等我回来。”我摸摸他的头,他往被子里稍微缩了缩,看着我的眼睛问:“你真的会回来吗?”

“相信我,我一定会回来的。我会带着装备回来,到时候你要听话穿上。”我说。感觉像在哄小孩啊。

“好。你一定要注意安全。”欣沙的声音带着哭腔,“都怪我,让你……”

“要补偿的话,就听我的话照做。要不然我就永远不原谅你了。”我说。

“我会照做的,对不起……”欣沙哭着说。

时间缓缓流逝。他开始觉得周围的世界变得很苍白。他找不到镜子,但他猜想现在的自己肯定比先前更苍白了。看看这双手,上面都是破落的羽管,干燥的皮肤和苍白的划痕。他狠狠掐着羽管,又不小心扯烂了一块皮肤。这样的他是脆弱的,脆弱意味着没用,他又被丢下了。

但繁春说他会回来。

但繁春也说“我讨厌你”。

如果繁春不回来呢?

如果繁春不回来,他就在这里等到死。他答应了繁春不出门的,唯一要做的事就是遵守对繁春的诺言。繁春一定会回来找他,或者找他的尸体。

这样想着,他觉得不那么焦躁了。他环顾四周,屋子里有通往储藏库的入口,但他现在还无法下床行走,不知道那里面有什么。房间里堆着些杂物器材,他能看出其中一部分是军用通讯器材和建材,但大部分他都不清楚用途。这些似乎都是制式的材料。床边有一个热水壶,他知道这东西可以用来烧水,但他没有在附近看到加热区。房间天花板上还嵌着老式的吸顶灯,似乎是几十年前的风格,只要经常通电,这灯可以几百年都不坏。墙壁的封装很粗糙,他能看出电路的走向,看起来附近就有发电站或储能阵列。这里没有随处可见的显示屏和便捷的终端,大部分事物都和基地或病房里的完全不同,但他已经逐渐适应了不在封闭式管理建筑内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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