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窃光

第四章 潮信

宋予野走的第一天，许烬起晚了。

闹钟响的时候他按掉，想着再眯五分钟，结果再睁眼已经是十点半。他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愣了三秒，然后猛地翻身坐起——枕头旁边的老虎抱枕被他带得滚到地上，虎头朝下，黑线绣的眼睛埋进灰扑扑的地面。

“操。”

他骂了一声，弯腰把抱枕捞起来，拍了拍灰，重新放回枕边。

手机屏幕亮着，一条微信都没有。

他和宋予野昨天加了微信。宋予野的头像是一只简笔画的虎脑袋，圆圆的，有点傻。许烬的头像是默认的灰色人影，他还没来得及换。

他点开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宋予野发的：“睡了，晚安。”

他回了个“嗯”。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许烬盯着那个虎脑袋头像看了半天，打了一行字“起了吗”，又删掉。打了“到哪儿了”，又删掉。打了“我想你”，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十秒，最后还是删掉。

他把手机扔在床上，起身去洗漱。

卫生间那面裂了缝的镜子里，他看见自己顶着两个黑眼圈，灰色的毛发乱得像是被炸弹炸过。他拧开水龙头，把脑袋伸到冷水下面冲了三分钟。

今天周六，不用去学校，也不用去便利店——他周末休息。

但许烬还是穿上那件灰色T恤，出门了。

——

他去了那个高档小区门口。

不是去找宋予野——他知道宋予野不在。他就是想来看看。

保安还是昨天那个，看见他，眼神里多了一点微妙。许烬假装没看见，靠在小区对面的电线杆上，盯着那栋十八层的楼。

十八楼，1802。窗户关着，看不见里面。

他就那么靠着电线杆，尾巴垂在地上，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宋予野。

“在干嘛？”

许烬的耳朵动了动，尾巴也开始轻轻甩。他打字：“没干嘛。”

发出去之后觉得太敷衍，又加了一句：“你呢？”

“刚到我外婆家。”宋予野回，“这边信号不太好。”

许烬看着那条消息，想了想，又打：“那你忙。”

“不忙。”宋予野回得很快，“想你了。”

许烬的尾巴甩得更厉害了。他盯着那三个字，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他打字：“我也是。”

发出去之后觉得太肉麻，想撤回，但已经过了两秒。他盯着屏幕，心跳快得有点离谱。

宋予野回了一个表情——一只简笔画的虎脑袋，眯着眼睛，嘴角弯弯，旁边写着“开心”。

许烬看着那个表情，笑了。

他站在电线杆下面，对着手机屏幕傻笑，尾巴甩得像是要起飞。路过的大妈看了他一眼，绕道走了。

——

那天下午，许烬去了一趟书店。

不是昨天那家精致的小店，而是新华书店。他站在教辅区，看着满架子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犹豫了很久，最后拿了一本数学、一本英语、一本理综。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看了他一眼：“同学，这是全套啊？”

许烬“嗯”了一声。

“高三了？”

“嗯。”

收银员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许烬拎着那三本厚得像砖头的书走出书店，夕阳正好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往城中村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手机又震了。

宋予野：“吃饭了吗？”

许烬：“还没。”

宋予野：“去吃。”

许烬：“嗯。”

宋予野：“吃什么？”

许烬想了想，回：“随便。”

宋予野发了一个叹气的表情：“你这种回答最让人头疼。”

许烬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又翘起来。他打字：“那你让我吃什么？”

宋予野回：“吃你喜欢的。”

许烬盯着那四个字，耳朵尖红了红。他打字：“我喜欢吃面。”

宋予野：“那去吃面。”

许烬：“好。”

宋予野：“拍给我看。”

许烬愣了愣，然后拐进路边一家面馆，点了一碗牛肉面。面端上来的时候，他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照片拍得很随意，碗沿还有一点油渍。但宋予野回得很快：“看起来不错。”

许烬笑了笑，低头吃面。

吃了几口，手机又震。

宋予野发来一张照片——是一桌子菜，看起来很丰盛，旁边还有一只毛茸茸的虎爪子入镜。

“外婆做的。”宋予野说。

许烬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只虎爪子，尾巴在椅子下面轻轻甩了甩。

他打字：“看起来很好吃。”

宋予野回：“下次带你来吃。”

许烬盯着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下次。带你来。

他打字：“好。”

然后继续低头吃面。

面馆里的灯光昏黄，牛肉面的热气扑在脸上，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和宋予野的对话框。

许烬觉得这碗面，比他之前吃过的任何一碗都香。

——

晚上，许烬窝在那间八平米的出租屋里，对着那三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发呆。

他其实成绩不算差——中等偏上，在十四班能排前十。但跟宋予野那种年级前十比，差得不是一点半点。

他翻开数学，第一页是集合与函数。他看了五分钟，脑子里想的却是宋予野今天发的那条“下次带你来吃”。

他合上书，拿起手机。

宋予野半个小时前发了一条消息：“我睡了，晚安。”

他回了个“晚安”。

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许烬盯着那个虎脑袋头像，看了很久。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抱着那个老虎抱枕，侧躺着。

窗外的月光从裂缝里漏进来，照在抱枕上。那双黑线绣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有点呆，但许烬看着它，就觉得心安。

“三天。”他对抱枕说，“还有两天。”

抱枕没回答。

他把脸埋进抱枕里，深吸一口气。

木质香已经很淡了，混着他自己的气息，几乎快闻不出来。但他还是深吸了一口，然后闭上眼睛。

尾巴在被窝里轻轻甩了甩，然后慢慢安静下来。

——

宋予野走的第二天，许烬去便利店帮忙。

老周看见他的时候，眼睛瞪得老大：“你今天不是休息吗？”

“没事干。”许烬说，系上那条沾了灰的黑色围裙。

老周看着他，叼着烟眯了眯眼：“那只虎呢？”

许烬的耳朵动了动：“他不在。”

“哦——”老周拉长了调子，喷出一口烟，“想人家了？”

许烬没回答，转身去整理货架。

老周在后面笑了一声，没再追问。

一整天，许烬都在货架之间穿梭。补货，理货，收银，拖地——他把能干的活都干了一遍，干到老周都看不下去了。

“你歇会儿。”老周说，“再干下去我这店都要被你擦秃噜皮了。”

许烬“哦”了一声，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

傍晚六点十分，他习惯性地往校门口看了一眼。

空荡荡的，没有人。

他低下头，掏出手机。

宋予野今天发了几条消息——早上说“早”，中午发了一张午饭的照片，下午说“这边山上的风景不错”，附带一张照片。许烬每条都回了，但回得都很简短。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我想你”，想说“你什么时候回来”，想说“我在这儿等你”。但这些话打出来又删掉，总觉得太矫情。

他盯着屏幕，打了一行字：“今天累吗？”

发出去之后，很快收到回复：“还好，就是陪外婆聊天聊得嗓子疼。”

许烬：“那你多喝水。”

宋予野发了一个委屈的表情：“你怎么不问我聊什么了？”

许烬愣了愣，打字：“聊什么了？”

宋予野：“聊你。”

许烬的尾巴猛地甩了一下。

他打字：“聊我什么？”

宋予野：“聊我找了个什么样的对象。”

许烬盯着“对象”那两个字，耳朵尖开始发烫。他打字：“然后呢？”

宋予野：“然后外婆说，照片看看。”

许烬的心跳漏了一拍。

宋予野又发了一条：“我说没照片。”

许烬看着那行字，不知道该回什么。

宋予野接着发：“你给我发一张？”

许烬的尾巴甩得更厉害了。他打字：“我……拍得不好看。”

宋予野发了一个笑的表情：“你什么样我都喜欢。”

许烬盯着那行字，觉得脸也开始发烫。

他抬起头，看了看四周——街上人来人往，没人注意他。便利店里面，老周正在收银台后面刷手机。

他举起手机，对着自己拍了一张。

照片里的他坐在塑料凳上，背后是便利店的玻璃门，灰色的毛发有点乱，耳朵尖微微压着，表情有点僵。

他看了三秒，觉得太丑，想删掉重拍。

但手指一滑，发出去了。

他愣了一秒，然后疯了似的想撤回，但已经过了两分钟。

许烬：“……”

宋予野回得很快：“可爱。”

许烬盯着那两个字，耳朵尖红得发烫。

他打字：“丑死了。”

宋予野：“我说可爱就可爱。”

许烬不知道该回什么，发了一个省略号。

宋予野又发来一张照片——是他自己的自拍。金色的毛发，琥珀色的眼睛微微弯着，嘴角勾着一个笑，那颗小虎牙若隐若现。背景是乡下那种老式的木窗，窗外是一片绿油油的山。

“给你看我的。”宋予野说。

许烬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把照片保存下来，设成了和宋予野的聊天背景。

然后他打字：“好看。”

宋予野回了一个得意的表情：“那当然。”

许烬笑了笑。

夕阳打在他脸上，把那层灰色的绒毛染成暖融融的橘色。尾巴在身后轻轻甩着，末梢那撮毛在地上画着圈。

——

那天晚上，许烬抱着那个老虎抱枕，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每隔五分钟就看一次手机，看宋予野有没有发新消息。

十一点的时候，宋予野发了一条：“睡了，晚安。”

他回了个“晚安”。

然后就再也睡不着了。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侧躺着，盯着那个虎脑袋头像。

屏幕上还亮着那张自拍——他设成了聊天背景，每次点开对话框都能看见。

金色的毛发，琥珀色的眼睛，那颗小虎牙。

他伸出手，隔着屏幕蹭了蹭那只虎的脸。

尾巴在被窝里轻轻甩着。

“还有一天。”他对手机说。

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最后变成一片黑。

但他还是盯着那片黑，好像能透过它看见那只虎似的。

——

宋予野走的第三天，许烬起了个大早。

他洗了澡——不是那种随便冲一下的洗法，而是认认真真打了三遍沐浴露，把耳朵里里外外搓得干干净净，尾巴更是重点照顾对象，护毛素用了平时两倍的量。

洗完出来，他对那面裂了缝的镜子照了又照，确保每一根毛都服服帖帖。

然后他换上那件灰色T恤——还是那件，但他洗了，晾了一天一夜，现在闻起来有一股肥皂的清香味。

他看了看手机。早上八点。

宋予野昨晚说今天下午回来，大概四五点到家。

还有八个小时。

许烬深吸一口气，出门了。

——

他去了那个高档小区门口。

不是去等——他知道还早。他就是想来看看，确认那扇窗还在那里。

十八楼，1802。窗户开着，白色的窗帘在风里轻轻飘动。

有人在家？

他的耳朵动了动，盯着那扇窗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去了便利店。

老周看见他，叼着烟挑了挑眉：“今天又有精神了？”

许烬“嗯”了一声，系上围裙，开始干活。

他今天干得比昨天还卖力——搬货、理货、收银、拖地，一刻不停。老周在后面看着，啧啧称奇。

“你这是打鸡血了？”

许烬没理他。

他只是一边干活，一边看墙上的钟。

九点，十点，十一点，十二点，一点，两点——

两点半的时候，他脱掉围裙，对老周说：“我先走了。”

老周看了看钟：“这么早？”

许烬没回答，已经冲出了门。

——

两点四十五分，他站在那个高档小区门口。

太阳很烈，晒得他头皮发烫。但他没躲，就站在门口，眼睛盯着马路的方向。

三点，三点十五，三点半，四点——

四点十分，一辆黑色的车停在小区门口。

车门打开，一只金色的老虎从后座下来。

许烬的尾巴猛地甩了起来。

宋予野今天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覆着金色绒毛的小臂。他下车后转身弯腰，对着车窗里笑着说了句什么，然后摆摆手。

车门关上，黑色的车开走了。

宋予野转过身，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许烬。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比阳光还晃眼。

他走过来，走到许烬面前，站定。

“等多久了？”他问。

许烬摇摇头：“没多久。”

宋予野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微微弯着。他伸出手，揉了揉许烬的耳朵。

“你耳朵晒得好烫。”他说。

许烬的尾巴甩得更厉害了。

宋予野的手从耳朵上滑下来，落在他后颈上，轻轻捏了捏。

“走。”他说，“上去。”

——

电梯里还是只有他们两个。

密闭的空间，暖色的灯光，电梯壁擦得很亮。

宋予野靠在电梯壁上，看着许烬，嘴角勾着一个笑。

“三天没见。”他说。

许烬点点头。

“想我了吗？”宋予野问。

许烬的耳朵尖红了红，但他还是点点头。

宋予野的笑意更深了。他走过来，把许烬按在电梯壁上。

距离近得不能再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就在眼前，瞳孔里倒映着他的脸。

“我想你了。”宋予野说，嗓音压得很低，“很想。”

然后他低头，吻住了许烬。

这个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激烈。宋予野的舌头直接探进来，扫过他的牙齿，缠着他的舌头，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掠夺。许烬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来，只能抓着他腰侧的衣服，任由他为所欲为。

电梯停了。

门打开，但宋予野没放开他。

他就那样把许烬按在电梯壁上，继续吻着，吻到许烬腿都有点软了，才慢慢放开。

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都在喘。

“走。”宋予野说，声音沙哑，“进屋。”

他拉着许烬的手，走出电梯，打开1802的门。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咔哒”一声响。

——

许烬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宋予野按在了门板上。

那只虎的身体贴上来，把他压在门和身体之间。宋予野的吻落下来，从嘴唇到下巴，从下巴到耳朵，从耳朵到脖子。

他的舌头在许烬的脖子上轻轻舔着，那细小的倒刺刮过皮肤，带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许烬的呼吸彻底乱了。

“宋……”他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抖得厉害，“宋予野……”

“嗯？”宋予野的声音闷在他脖子边，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

“你……”

宋予野没让他说完。他的嘴唇重新堵上来，把这个问句堵了回去。

他的手也没闲着——从许烬的腰侧摸进去，贴着那层薄薄的皮肤，往上摸。

许烬浑身一颤。

那只手在他身上游走，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占有欲。拇指擦过某个敏感的地方，许烬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宋予野的动作顿了顿。

他放开许烬的唇，低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有暗色的光在流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

“许烬。”他叫他的名字，嗓音哑得不像话。

“嗯……”

“我想……”

他没说完，但许烬知道他想说什么。

许烬看着他，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看着那枚若隐若现的小虎牙，看着鼻梁上那道因为呼吸急促而微微颤动的白色绒毛。

他伸出手，抱住宋予野的脖子。

“好。”他说。

宋予野的眼睛亮了亮。

他低下头，再次吻住许烬。

这次吻得更深，更用力，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渴望。他的手从许烬衣服里抽出来，转而解他的裤腰带。

许烬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他能感觉到宋予野的手在动，能感觉到那五根手指的温度透过布料渗进来，能感觉到自己的裤子在往下滑。

然后——

“叮咚。”

门铃响了。

两个人的动作同时停住。

宋予野皱了皱眉，没理会。

“叮咚，叮咚，叮咚。”门铃响个没完。

宋予野深吸一口气，把额头抵在许烬肩膀上，低声骂了一句什么。

许烬的脑子还是一片空白，只是愣愣地抱着他。

“予野？”门外传来一个女声，“你在吗？我忘带钥匙了。”

是那只母虎的声音。

宋予野的身体僵了一瞬。

他慢慢放开许烬，直起身，看着他。

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点歉意，还有一点无奈。

“我妈。”他说。

许烬点点头。他的心跳还没平复下来，呼吸还是乱的，裤子还半挂着。

他看着宋予野，忽然有点想笑。

宋予野看着他这副样子，也笑了。

他伸手帮许烬把裤子拉好，又帮他把衣服整理了一下，然后在他额头上亲了亲。

“等我。”他说。

然后他转身，去开门。

门打开，母虎站在门口。她看了看宋予野，又看了看站在门边的许烬，目光微微一闪。

“许烬也在啊。”她说，语气还是那种客气而疏离的调子。

“阿姨好。”许烬说。他的声音还有点哑，但努力装出正常的样子。

母虎点点头，走进来。她把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回头看着他们俩。

“吃饭了吗？”她问。

“还没。”宋予野说。

“那我让人送点过来。”母虎说，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宋予野看了许烬一眼，用口型说了句“抱歉”。

许烬摇摇头。

他站在玄关边上，尾巴垂在地上，一动不动。

母虎打完电话，看向他们：“予野，你带许烬去客厅坐吧，别站在这儿。”

宋予野点点头，拉着许烬的手走进客厅。

他们在沙发上坐下。许烬坐得很直，尾巴僵着，耳朵压着，一副乖巧的样子。

宋予野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他凑过来，在许烬耳边小声说：“别紧张。”

许烬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母虎走进客厅，在单人沙发上坐下。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许烬身上。

“许烬，你家住哪儿？”她问。

“城中村。”许烬老老实实地回答。

“父母呢？”

“没有。”许烬说，“我孤儿。”

母虎的目光微微一顿。

宋予野的眉头皱了皱，伸手握住许烬的手。

母虎看着他们交握的手，沉默了一秒。

“那你现在跟谁住？”

“自己住。”许烬说，“租的房子。”

母虎点点头，没再追问。

气氛有点尴尬。

宋予野捏了捏许烬的手，开口打破沉默：“妈，许烬成绩挺好的，年级前一百。”

母虎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许烬：“是吗？”

许烬点点头。

“想考哪个大学？”

许烬愣了愣。这个问题他其实想过，但没敢往大了想。以他的成绩，本地的一本应该没问题，但更好的就不敢想了。

“还没想好。”他说。

母虎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门铃响了，是送餐的。

一顿饭吃得沉默而尴尬。母虎偶尔问几个问题，许烬老老实实回答，宋予野在旁边时不时插几句话，缓和气氛。

吃完饭，许烬主动提出要走。

宋予野想留他，但母虎在旁边，他也不好说什么。

“我送你。”宋予野说。

他们走出门，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宋予野把许烬按在电梯壁上，又吻了他一下。

这次吻得很轻，很温柔，带着一点安抚的意味。

“别在意我妈。”他放开许烬，说，“她就是那样。”

许烬点点头。

宋予野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点歉意。

“今天……”他顿了顿，“对不起。”

许烬摇摇头：“没事。”

电梯停了。

一楼。

他们走出电梯，走过那个有喷泉有亭子有花园的小区，走到门口。

宋予野站在门口，看着他。

“明天见？”他问。

许烬点点头。

宋予野笑了笑，伸出手，揉了揉他的耳朵。

“明天见。”

——

许烬往城中村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宋予野还站在小区门口，金色的身影在路灯下显得有点孤单。他看见许烬回头，冲他摆了摆手。

许烬也摆了摆手。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尾巴垂在地上，没有甩。

他想起今天那只母虎看他的目光——那种客气而疏离的目光，跟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

他想起她问的那些问题——住哪儿，父母呢，跟谁住。

他想起自己回答的那些话——城中村，孤儿，自己住。

他知道那些答案在那只母虎心里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配不上她的儿子。

许烬走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尾巴末梢的那撮毛在晚风里微微颤着。

——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抱着那个老虎抱枕。

手机亮了。

宋予野：“睡了吗？”

许烬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打字：“还没。”

宋予野：“我妈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许烬：“嗯。”

宋予野：“我喜欢你，跟她没关系。”

许烬看着那行字，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他打字：“我知道。”

宋予野：“那你为什么不开心？”

许烬愣了愣。他以为自己装得很好，但宋予野还是看出来了。

他打字：“没有不开心。”

宋予野发了一个叹气表情：“你骗不过我。”

许烬盯着屏幕，不知道该怎么回。

宋予野又发了一条：“许烬，你听我说。”

“嗯？”

“我家是有钱，但那是我家的，不是我的。”宋予野说，“我喜欢你，是因为你是你，不是因为你有什么。”

许烬的尾巴动了动。

“我以后也会自己赚钱。”宋予野继续说，“你也是。我们一起，以后什么都会有。”

许烬看着那几行字，眼眶越来越酸。

他打字：“你不嫌弃我？”

宋予野回得很快：“嫌弃你什么？嫌弃你可爱？嫌弃你尾巴会甩？嫌弃你抱着我送的抱枕睡觉？”

许烬的耳朵尖红了红。

他打字：“你怎么知道……”

宋予野发了一个笑的表情：“猜的。”

许烬看着那个表情，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他打字：“那你猜对了。”

宋予野：“我就知道。”

许烬笑了笑。

他打字：“宋予野。”

“嗯？”

“谢谢你。”

宋予野发了一个疑惑的表情：“谢什么？”

许烬想了想，打字：“谢谢你喜欢我。”

宋予野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语音。

许烬点开，把手机贴在耳边。

宋予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许烬，你不用谢我。喜欢你是我的事，你只要让我喜欢就行了。”

许烬听着那条语音，眼眶又酸了。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尾巴在被窝里轻轻甩了起来。

——

窗外的月光从裂缝里漏进来，照在那个老虎抱枕上。

许烬抱着它，把脸埋进去。

木质香已经很淡了，但他还是深吸了一口。

“明天见。”他对着抱枕说。

抱枕没回答，只是用那双黑线绣的眼睛看着他。

但他知道，明天，他会见到那只真正的虎。

那只金色的、眼睛像琥珀一样的、会吻他会摸他会说喜欢他的虎。

尾巴甩得更欢了。

夜色渐深。

那只灰色的狼抱着一个老虎抱枕，带着笑意，沉沉睡去。

梦里，有一只金色的老虎趴在他身边，尾巴缠着他的尾巴，轻轻蹭着他的耳朵。

“我喜欢你。”那只虎说。

他笑了笑，往那只虎怀里缩了缩。

月光静静流淌。

（第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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