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窃光

第三章 夜航

许烬一夜没睡。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脑子里循环播放着三个画面：宋予野舔他耳根时舌头上细小的倒刺刮过皮肤的触感；宋予野母亲看他时那道客气而疏离的目光；宋予野在电话里说“那句话我下次跟你说完”时低沉的嗓音。

三个画面轮流播，播到窗外天都亮了。

六点整，闹钟响。他翻身下床，冲进卫生间，对着那面裂了缝的镜子打量自己——黑眼圈比昨天更深了，耳朵尖耷拉着，灰色的毛发乱成一团，有几根还翘得莫名其妙。

“操。”他骂了一声，拧开水龙头开始疯狂洗脸。

洗完脸，他又把校服翻出来——今天是周五，要上课。白色衬衫，深灰色裤子，都是学校统一发的，洗过太多次，领口有点发毛。他把衬衫塞进裤子，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比那件灰色T恤强不了多少。

五点五十，他准时蹲在便利店门口。

老周叼着烟从店里出来，看着他，喷出一口烟圈：“你今天不进去帮忙？”

“到点了。”许烬说。

老周顺着他的目光往校门口看了一眼，又看看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行吧。”

他转身进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昨天那只虎，你同学？”

许烬“嗯”了一声。

老周眯着眼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进去了。

六点过五分。

许烬的尾巴开始轻轻甩动。

六点十分。

校门口开始有人走出来。他的耳朵转了转，目光在人群里搜寻那一抹金色。

没有。

六点十二分。

还是没有。

六点十五分——

金色的身影出现了。

宋予野今天穿着校服，白色衬衫扎进深灰色裤子，袖子依然卷到小臂。他背着单肩包，步子比平时快一点，走到便利店门口时，微微有些喘。

“等很久了？”他问。

许烬摇摇头：“没有。”

宋予野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微微弯着：“你黑眼圈好重。”

许烬的耳朵压了压。

宋予野蹲下来，又是那个距离。他伸出手——

许烬下意识往后仰了仰，但没躲开。那只手落在他脸上，拇指在他眼袋那儿轻轻蹭了蹭。

“昨晚没睡好？”宋予野问。

许烬没回答。他总不能说“因为你”。

宋予野看着他，笑意更深了。他的手从许烬脸上滑下来，落在他后颈上，轻轻捏了捏。

“今天放学等我。”他说，“一起走。”

许烬愣了愣：“一起？”

“嗯。”宋予野站起来，低头看着他，“我有话跟你说。”

然后他转身，往学校的方向走去。

许烬看着那个金色的背影混进校门口的人流里，直到彻底看不见，才缓缓回过神来。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刚被捏过的后颈。

烫的。

尾巴甩了起来。

——

整个上午，许烬都在走神。

第一节课，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抛物线，他在草稿纸上画老虎——一只金色的老虎，蹲在一只灰色的狼面前，伸出一只爪子。

画完看了看，觉得太幼稚，撕下来揉成团塞进抽屉。

第二节课，英语。老师在讲虚拟语气，他在想宋予野那句“我有话跟你说”是什么话。是昨天没说完的那半句吗？还是别的什么？

第三节课，课间操。他站在操场上，隔着十几排人，看见了高三一班的队伍。宋予野站在最前面，阳光打在他金色的毛发上，亮得晃眼。

他好像往这边看了一眼。

许烬不确定是不是错觉，但他的尾巴还是不受控制地甩了甩，甩得后排的同学发出疑问：“许烬你尾巴抽筋了？”

“热的。”他说。

第四节课，语文。老师讲古文，他在草稿纸上写“宋予野”三个字，写了二十多遍，每遍的笔迹都不一样。写到第二十三遍的时候，他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赶紧把那张纸也撕下来揉成团。

抽屉里多了两个纸团。

中午，他没去食堂。

他蹲在操场的角落，假装晒太阳，实际上是盯着教学楼的方向——高三一班的教室在四楼，窗户朝这边。他眯着眼数，第四排，第三个窗户，那应该就是宋予野的座位。

窗户开着，但看不见里面。

他就那么蹲着，尾巴在地上画圈。

“许烬！”

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他抬头，是班上一个同学，叫周磊，一只灰毛兔子，正抱着篮球看他。

“你蹲这儿干嘛？打球去不去？”

“不去。”许烬说。

周磊看看他，又看看他盯着的方向，忽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哦——看什么呢？”

许烬的耳朵一紧：“没看什么。”

周磊没追问，抱着篮球跑了。跑了几步还回头看他，笑得一脸暧昧。

许烬把脸埋进膝盖里。

完了，全校都要知道了。

——

下午最后一节课，许烬根本没听进去。

他在心里倒数：还有两小时，还有一小时五十分，还有一小时四十分……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几乎是弹起来的。

“许烬你急什么？”同桌问。

“有事。”他扔下两个字，冲出教室。

五点五十五分，他站在校门口。

不是便利店门口，是校门口。宋予野说“一起走”，那应该是在这儿等吧？

他靠在校门边的墙上，尾巴甩来甩去，眼睛盯着教学楼的方向。

人流一批批涌出来，又一批批散开。他看见很多熟悉的面孔——同班的，隔壁班的，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他们从他身边经过，有的看他一眼，有的没看。

六点过五分。

金色的身影终于出现了。

宋予野从教学楼里走出来，旁边跟着那只豹子，陆鸣。他们边走边说着什么，走到校门口，陆鸣看见许烬，愣了一下，然后推了推眼镜，露出一个“我懂的”表情。

“那我先走了。”陆鸣说。

宋予野点点头，向他摆摆手，然后朝许烬走过来。

“等很久了？”他问。

“没有。”许烬说。

宋予野看着他，笑了笑：“走吧。”

他们并肩往那个高档小区的方向走。

夕阳从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前面的路面上。许烬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影子灰扑扑的，宋予野的影子金色的边缘镶着一圈光。两个影子挨得很近，近到快要重叠。

他悄悄往那边挪了挪。

影子重叠了一点点。

他又挪了挪。

“你在干嘛？”宋予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许烬抬头，发现宋予野正低头看着他的脚。

他的耳朵一热：“没干嘛。”

宋予野笑了一声，没再问。

他们走过便利店，走过那个许烬每天蹲着的地方。老周正好站在门口抽烟，看见他们俩走过去，眼睛瞪大了一点，然后冲许烬竖起一个大拇指。

许烬假装没看见。

走进小区的时候，保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宋予野一眼，没说话。

他们穿过那个有喷泉有亭子有花园的小区，走进那栋楼，进了电梯。

电梯里还是只有他们两个。

密闭的空间，暖色的灯光，电梯壁擦得很亮。许烬站在角落里，看着玻璃上映出的那只金色老虎——他今天没靠在墙上，而是站在许烬旁边，离得很近。

近到许烬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木质香。

“你……”许烬开口。

宋予野偏过头看他。

“你昨天那句话，”许烬说，嗓子有点干，“是什么？”

宋予野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点笑意。

电梯停了。

十八楼。

门打开，宋予野走出去，走到1802门口，掏出钥匙开门。许烬跟在后面，尾巴不受控制地甩来甩去。

门开了。

宋予野走进去，回头看他：“进来吧。”

许烬跨过门槛。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

客厅还是那个客厅。落地窗外的城市夜景铺成一片星河，深灰色的沙发，老虎形状的抱枕——虎头对着外面。

许烬看了一眼那个抱枕。

宋予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嘴角勾了勾。

“你上次把它转过来了。”他说。

许烬的耳朵一热：“我……我就是随便放的。”

宋予野没说话，走到沙发前，拿起那个抱枕，递给许烬。

“送你。”他说。

许烬愣了愣：“什么？”

“送你。”宋予野重复了一遍，“你不是喜欢它吗？”

许烬看着那个抱枕——虎头，黑线绣的眼睛，金色的绒布，跟他面前这只虎有几分神似。他的尾巴尖动了动。

“我没……”他想说“我没喜欢它”，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接过抱枕，抱在怀里。

软软的，有一股淡淡的木质香——跟宋予野身上的味道一样。

他的尾巴甩了甩。

宋予野看着他，笑意更深了。他走到许烬面前，伸出手——

这次不是摸耳朵，也不是捏后颈。而是握住许烬抱着抱枕的那只手，轻轻拉开，把抱枕抽出来，随手扔在沙发上。

抱枕落在沙发上，虎头朝上，黑线绣的眼睛看着天花板。

许烬的手空了。

宋予野的手还握着他的手腕，五根手指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来。

“许烬。”他说。

许烬抬头看他。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近在咫尺，瞳孔里倒映着他的影子。宋予野的另一只手抬起来，落在他脸上，拇指轻轻蹭过他的颧骨。

“昨天那句话，”宋予野说，嗓音比平时低，带着一种郑重的意味，“我现在说完。”

许烬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喜欢你。”

四个字，很轻，但每一个都清晰地落进许烬耳朵里。

许烬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看着面前这只虎，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那枚若隐若现的小虎牙，看着鼻梁上那道因为认真而微微绷紧的白色绒毛。

他的尾巴僵成了一根棍子。

宋予野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他的手从许烬脸上滑下来，落在他后颈上，轻轻捏了捏。

“你呢？”他问。

许烬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说“我也喜欢你”，想说“我从开学第一天就喜欢你”，想说“我每天蹲在便利店门口就是为了看你”。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宋予野，眼睛眨也不眨。

宋予野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他挑了挑眉，那只捏着许烬后颈的手微微用力，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距离更近了。

近到许烬能感受到他呼吸的温度，能看见他瞳孔深处那一抹暗金色的光。

“不说话？”宋予野问，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逗弄的意味，“那我就当你默认了。”

许烬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他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抖得厉害，“我也喜欢你。”

宋予野的眼睛弯了起来。

他没说话，只是把许烬拉得更近了一些。两个人的身体几乎贴在一起，许烬能感受到他胸膛的温度，能听到他心跳的声音——跟他自己的一样快。

然后宋予野低下头。

他的鼻尖抵在许烬的鼻尖上，轻轻蹭了蹭。那动作像真正的大猫那样，带着一种亲昵的意味。

许烬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能感觉到宋予野的呼吸喷在自己脸上，温热的，带着一点点木质香的气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近在咫尺，瞳孔微微放大，映着他的脸。

“许烬。”宋予野叫他的名字，声音低得像是气音。

“嗯……”

“我想亲你。”

许烬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宋予野没给他机会。

那只虎低下头，吻住了他。

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点试探的意味。宋予野的嘴唇贴在他的嘴唇上，轻轻蹭了蹭，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伸出舌头，舔了舔许烬的唇缝。

许烬的脑子“嗡”的一声炸了。

他的尾巴疯狂地甩了起来，甩得沙发套发出“沙沙”的响声。他的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只能抓住宋予野腰侧的衣服，攥得死紧。

宋予野笑了一声，那笑声闷在两人贴着的唇间，低低的，带着一点满足的意味。

他的舌头撬开许烬的唇，探了进去。

那一瞬间，许烬尝到了他的味道——木质香，混着一点清甜，像是某种薄荷糖的余味。宋予野的舌头在他口腔里轻轻扫过，勾着他的舌头，缠着他，带着他。

许烬从来没接过吻。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能被动地承受着，任由那只虎的舌头在他嘴里肆意妄为。他的呼吸越来越乱，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尾巴甩得快要起飞。

不知道过了多久，宋予野放开他。

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都在喘。

宋予野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他的嘴唇被刚才的吻蹭得有点红，亮晶晶的，那颗小虎牙若隐若现。

“你第一次？”他问。

许烬的耳朵红得发烫：“……嗯。”

宋予野的笑意更深了。他伸出手，揉了揉许烬的耳朵，那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温柔。

“我也是。”他说。

许烬愣了愣。

宋予野看着他愣住的表情，笑出声来：“怎么，不相信？”

许烬摇摇头：“不是……就是……”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只是觉得，像宋予野这样的人——长得好看，家里有钱，成绩好，什么都不缺——怎么可能会是第一次？

宋予野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捏了捏他的耳垂：“你以为我是什么人？”

许烬没说话。

宋予野看着他，笑容收敛了一点，眼神变得认真。

“我等你半个月了。”他说，“每天从你们店门口走，就为了看你一眼。”

许烬的心跳漏了一拍。

“开学第一天你差点撞上电线杆，我觉得你可爱。”宋予野继续说，“后来你每天蹲在那儿，眼睛一直往校门口看，我知道你在等我。”

他的拇指在许烬耳根后面轻轻蹭着，那动作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

“你以为我随便什么人都亲？”他说，“我要是那种人，还用等半个月？”

许烬的耳朵动了动。

他看着面前这只虎，看着那双认真的琥珀色眼睛，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宋予野。”他开口，嗓子有点哑。

“嗯？”

“我……”

话没说完，被一阵脚步声打断。

脚步声从门口传来，越来越近。然后是钥匙转动的声音——门锁发出“咔哒”一声响。

许烬浑身一僵。

宋予野的动作也停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他松开许烬，往后退了一步，脸上那种亲昵的表情收了起来，换成了一种淡淡的、礼貌的笑容。

门开了。

那只母虎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几个购物袋。她看见许烬，目光微微一闪，但什么都没说。

“妈。”宋予野叫了一声。

母虎点点头，走进来，把购物袋放在玄关的柜子上。她的目光在许烬身上扫了一圈——从乱糟糟的灰色毛发，到洗得发白的校服衬衫，再到那条因为紧张而僵住的尾巴。

“予野的同学？”她问。

“嗯。”宋予野说，“许烬，我朋友。”

朋友。

许烬的耳朵动了动。

母虎点点头，脸上是那种客气而疏离的笑容：“你好，许烬。”

“阿姨好。”许烬说。

母虎看着他，沉默了一秒，然后转向宋予野：“予野，你过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宋予野的眉头微微皱了皱，但还是点点头。他看向许烬，用口型说了句“等我”，然后跟着母亲走进了里面的房间。

门关上了。

许烬站在客厅里，抱着那只被他扔在沙发上的老虎抱枕，尾巴垂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能听见隔音门后面隐约传来的说话声，但听不清内容。

他只是站着，抱着那个抱枕，等着。

——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

宋予野走出来，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他走到许烬面前，伸出手，揉了揉他的耳朵。

“我得送她出去一趟。”他说，“你先回去？”

许烬点点头。

宋予野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点歉意。他凑过来，在许烬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许烬说。

他抱着那个抱枕，走出门，走进电梯，走出那栋楼，走出那个小区。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着，便利店还亮着灯。老周站在门口抽烟，看见他出来，喷出一口烟圈。

“灰仔，手里抱的什么？”

许烬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抱枕——金色的老虎，黑线绣的眼睛，跟他怀里这只虎有几分神似。

“没什么。”他说。

他抱着那个抱枕，往城中村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十八层的楼。

十八楼，1802。那扇窗亮着暖色的光。

他看了很久，直到脖子都有点酸了，才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怀里的抱枕软软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木质香。

他把脸埋进抱枕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尾巴甩了起来。

——

那天晚上，许烬躺在床上，抱着那个老虎抱枕。

他把抱枕放在枕头旁边，侧躺着，看着那双黑线绣成的眼睛。

“他说他喜欢我。”他对抱枕说。

抱枕没回答，只是用那双黑线眼睛看着他。

“他还亲我了。”他又说。

抱枕还是没回答。

许烬伸出手，戳了戳抱枕的虎头。

“你长得挺像他的。”他说。

然后他想了想，觉得这话不太对，又补充道：“他比你好看。”

抱枕沉默地接受这个评价。

许烬把脸埋进抱枕里，又深深吸了一口气。

木质香。混着他自己的气息。

尾巴在被窝里轻轻甩着。

窗外的月光从裂缝里漏进来，照在那个金色的抱枕上，给它镀上一层银色的边。

许烬闭上眼睛。

他想起今天那个吻。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点清甜的薄荷味。

他的耳朵动了动。

“晚安。”他说。

不知道是对抱枕说的，还是对那只虎说的。

尾巴甩了甩，然后慢慢安静下来。

月光静静流淌。

——

第二天是周六，不用上课。

许烬本来不用去便利店——他周末休息。但他还是起了个大早，洗漱完毕，换上那件灰色T恤，抱着那个老虎抱枕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把它小心翼翼地放在枕头旁边，出门了。

九点整，他站在那个高档小区门口。

他不知道宋予野家的具体门牌号，只知道十八楼。他也不知道宋予野会不会出来，更不知道如果遇到他妈妈该怎么办。

但他还是来了。

他就站在门口，尾巴轻轻甩着，眼睛盯着那栋十八层的楼。

九点十五分。

九点半。

十点。

保安换了一班岗，新来的保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十点十五分。

那个金色的身影终于出现了。

宋予野从楼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扣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他走到小区门口，看见许烬，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他问。

许烬的耳朵动了动：“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宋予野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微微弯了起来。他走过来，拉住许烬的手腕，往旁边的巷子里走。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跟那个高档小区形成鲜明对比。宋予野把许烬拉到巷子深处，确定没人看见，才停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许烬。

“我妈昨天跟我说了些话。”他说。

许烬的心往下沉了沉。

宋予野看着他的表情，忽然笑了。他伸出手，揉了揉许烬的耳朵。

“别紧张。”他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许烬的耳朵动了动。

宋予野看着他，眼神认真起来。

“她说，让我别耽误学习。”他说，“高三了，该以学业为重。”

许烬点点头。这个他预料到了。

“还说什么了？”他问。

宋予野沉默了一秒。

“还问我，”他说，“你是什么人。”

许烬的尾巴垂了垂。

他知道他是什么人。便利店打工仔，城中村出租屋，三件换洗衣服，学费都要自己凑。而宋予野——住高档小区，出门有车接，母亲戴着看起来很贵的表。

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那你怎么说的？”他问，声音比他自己预期的要平静。

宋予野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脸。

“我说，”他一字一顿地说，“他是我喜欢的人。”

许烬的心跳漏了一拍。

宋予野继续说：“我妈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

他顿了顿。

“她说，只要不耽误学习，她不管。”

许烬愣住了。

不管？

那只看起来那么疏离的母虎，那个用那种目光看他的女人，说不管？

宋予野看着他愣住的表情，笑意更深了。他凑过来，在许烬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所以，”他说，声音闷在两人贴着的唇间，“你不用怕。”

许烬的脑子还没转过弯来，但他的尾巴已经开始甩了。

宋予野放开他，看着他甩个不停的尾巴，笑出声来。

“你尾巴真的好有意思。”他说。

许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尾巴——它正甩得起劲，末梢那撮毛在巷子的墙壁上扫来扫去。

他的耳朵红了红。

“走吧。”宋予野拉住他的手。

“去哪儿？”许烬问。

宋予野回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在巷子的阴影里闪着光。

“约会。”他说。

——

那天，他们去了一家奶茶店。

许烬从来没进过那种店——装修精致，灯光柔和，一杯奶茶的价格够他吃两顿饭。但宋予野拉着他的手走进去，点了一杯什么“琥珀脏脏茶”，又给他点了一杯“灰灰波波奶”。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灰的？”许烬问。

宋予野笑了笑，没回答。

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玻璃洒在桌面上。许烬抱着那杯“灰灰波波奶”，喝了一口——甜的，奶味很浓，珍珠软软QQ的。

他偷偷看了一眼对面的宋予野。那只虎正低头喝他的“琥珀脏脏茶”，阳光照在他金色的毛发上，镀上一层暖色的光。他的虎耳朵微微动着，像是很享受这杯奶茶。

许烬的尾巴在椅子下面轻轻甩着。

后来他们去了一家书店。

宋予野说要买一本参考书，许烬就跟着他在书架之间穿梭。书店里很安静，只有翻书页的声音和偶尔的低语。许烬看着宋予野站在书架前，仰着头找书的样子，喉结轻轻滚动，虎耳朵转来转去。

他想，这只虎真好看。

宋予野像是感觉到他的目光，偏过头看他，挑了挑眉。

“看什么？”

许烬的耳朵一热：“没什么。”

宋予野笑了一声，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递给他。

“送你的。”

许烬低头一看——《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数学版。

“……谢谢。”他说，声音有点干。

宋予野看着他吃瘪的表情，笑得露出了小虎牙。

走出书店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们沿着街道慢慢走，肩膀偶尔碰在一起。许烬的手垂在身侧，手指蜷了又伸，伸了又蜷，始终没敢去牵宋予野的手。

然后他的手被握住了。

宋予野的爪子扣进他的指缝，十指交缠，握得很紧。

许烬偏头看他。宋予野直视前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虎耳朵尖微微泛着一点粉色。

许烬的尾巴甩了起来。

他们就那样手牵着手，走过街道，走过人群，走过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

没人注意他们。

但许烬觉得，全世界都在看着他的手——那只被另一只金色的手紧紧握着的手。

——

傍晚，他们又回到那个巷子。

夕阳从巷口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墙上。宋予野把许烬按在墙上，低头看着他。

“今天开心吗？”他问。

许烬点点头。

宋予野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微微弯着。他凑近，鼻尖抵着许烬的鼻尖，轻轻蹭了蹭。

“我明天要跟我妈去外地一趟。”他说，“三天。”

许烬的耳朵动了动。

“三天后回来。”宋予野继续说，“你等我？”

许烬点点头。

宋予野笑了笑，低头吻住他。

这个吻比昨天更深，更用力。宋予野的舌头探进他嘴里，扫过他的牙齿，缠着他的舌头，带着一种霸道的占有欲。许烬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来，只能抓着他腰侧的衣服，任由他为所欲为。

不知道过了多久，宋予野放开他。

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都在喘。

“三天。”宋予野说，声音低低的，“我会想你。”

许烬看着他，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琥珀色眼睛，忽然开口：“我也会想你。”

宋予野的眼睛弯了起来。

他又在许烬唇上啄了一下，然后松开他。

“回去吧。”他说，“天黑了。”

许烬点点头。

他转身往巷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

宋予野还站在巷子深处，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身上，把他染成一团暖色的光。他看见许烬回头，冲他摆了摆手。

许烬也摆了摆手。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出巷子，走过那个高档小区，走过便利店，走过那些熟悉的街道。

手里还攥着那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尾巴甩了一路。

——

那天晚上，许烬躺在床上，抱着那个老虎抱枕。

他把脸埋进抱枕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木质香，混着他的气息，还有一点点奶茶的甜味。

他想起今天宋予野握着他的手，想起他低头吻他时的样子，想起他说“我会想你”时那种低低的嗓音。

尾巴在被窝里轻轻甩着。

三天。

他等得起。

他已经等了半个月了，不在乎再等三天。

他把抱枕抱得更紧了一些，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从裂缝里漏进来，照在那个金色的抱枕上。

晚安，他想。

明天见。

不对，三天后见。

尾巴甩了甩，慢慢安静下来。

夜色渐深。

那只灰色的狼抱着一个老虎抱枕，沉沉睡去。

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

（第三章 完）

小说相关章节：遐想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