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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鸽子别吃-尸位素餐万福玛利亚,第2小节

小说:死鸽子别吃-尸位素餐 2026-03-06 12:54 5hhhhh 8920 ℃

“我该走了。”

他终于这么说,深吸了口气,准备趁势掰下缠着自己不放的手腕——扑了个空:那对手腕自己松开了。

“嗯。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玛利亚后退两步,进入待机模式。阿轩看过去:端坐在凌乱的床榻上的,是一截粗黑、咸苦的铁柱。只要他愿意,那截铁柱还能变回赤毛的狐狸,邀他共赴极乐。天使没有降下火雨,这一切都是被允许的,香港是一座无限包容的都市。只要……

他不敢再看,匆忙锁上门 ,沉入屋外潮冷的夜。

与一般的餐馆不同,回转寿司店没有所谓的繁忙时段,嘈杂而干枯的气氛始终在空中盘旋。阿轩倚着墙,昏昏沉沉地眯起眼。恍惚间,他做了个梦:他梦见自己在菜市场,被大爷大妈裹挟着经过诸多铺位。摊主举起鲜鱼鲜肉,吆喝了一句——他惊恐地发现那句话他根本听不懂。身边的阿婆对答如流,递过钞票,把鱼装进菜篮,咸腥的气味擦过他的脸,吓得他一趔趄。他撞上了身后的阿叔,阿叔冲他抱怨,那句抱怨用的也是完全陌生的腔调与语素。下一秒,队列蠕动起来:先前看到的都是幻觉,他其实正躺在什么生物的肠子里。带着浓郁烟酒味的肉墙推着他,一点一点地将他排出体外。

“——醒醒,别睡。”

耳边的低语把他唤醒。阿轩猛地睁开眼,把他自己吓了一跳。小豺不由自主地松开抱胸的手,憋着一口哈欠,晃了晃脑袋。他会沉入深海吗,还是会被浪花带到岸上?他不知道,意识上浮得没那么快,仍藕断丝连地陷在泥淖般的梦里。

“呃,我……”

“用功啊,轩仔。”

叫醒他的是寿司店的老员工,一位上了年纪的貉狸师奶。她也管他叫轩仔,偶尔问他为什么不找正式的工作,语气略带责备,像他是她不成器的孙子。他嗫喏着,不知道该解释什么。好在恰巧有一桌客人起身结账,师奶最后嘱咐了他一句便过去清扫台位。他顶了收银的班,打开扫码机,帮客人结账——也实在没必要解释。他自我安慰般地想着。说到底,他也不对师奶负责。

他打盹的时间比想象得更长:扫码机上显示现在是八点五十,还有十分钟收摊。他先前不知道扫码机上也能看时间,总是掏自己的手机出来,被师奶看到锁屏界面上的Joey。赤狐穿着格子短袖衬衫,踩在海水里,冲着镜头傻呵呵地比耶。师奶问他这是谁,他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慌忙搪塞说是他哥。话刚出口他就后悔了,这谎话说得一点也不高明,至少也该说成表哥,以免哪天他又口无遮拦地说自己是孤儿或者独生子。

表哥。他想。幼时的他负隅顽抗,被逐出了伊甸园。与他私定终身的耀祖却对族老说“我只把他当成自己的弟弟”,因此获得了减刑。他努力活着,自小便打工照顾自己,靠着本地生的身份和母亲偶尔的垂怜过活。等他以为自己的生活终于走向正轨,甚至有了Joey这个可爱的跟屁虫——族老突然找到大学里,猎巫似的审判他。耀祖在婚后仍旧与男小三纠缠不休,他被误认为是那个婊子,解释清楚了也要背负“不良影响”的口袋罪。烈火烧毁了母亲指缝流淌出的救济粮与他的毕业证。好在他有Joey……他也只有Joey。

结掉了这桌客人,又有一桌准备埋单。阿轩在心里感叹这该死的物价。若不是在这里打工,他恐怕根本不会踏进这种店的大门。除非有人陪着。他不自觉地笑起来,又想到Joey或许正在家里调试玛利亚。阿轩揉了揉嘴角,强迫自己去看寿司店:还剩最后一桌客人,师奶端着一筐碟子走进后厨。她干枯得像条咸鱼,身上没什么毛,他能直接看到她皱巴巴的皮肤。有时候阿轩会在更衣室看见师奶往尾巴上涂马油——她会把尾巴藏在工作服里,那条尾巴像条使用过度,不剩什么毛的可怜刷子。

人老了会变成什么样呢?阿轩很少思考这个问题。短暂的人生中,待他最好的长辈就是这位师奶,Joey的长辈能否与他产生关联还有待商榷。短生种重视现在,长生种放眼未来。神规定众生平等,教义与文艺作品却总是青睐后者,将他们描摹得更加健美。老人也健美——他见过一种说法,说老人就像一台损伤不断仍能正常运行的精密器械,这种明知必输仍与停摆不断对抗的精神让人着迷。

最后一桌客人终于舍得买单退场,让人着迷的老人回到大堂,朝他招手。他朝师奶走去,恭谨地把手叠在身前,微微低头,与师奶尽可能地平视。

“可以吃了。”师奶说,“还有想吃的让里面的厨师切。”

“谢谢师奶。”

师奶没答话,从他身边经过,去照顾外卖档位。他拉开椅子,给自己调芥末酱油。回转轨道没停,各色的碟子从他面前经过。他从红碟的饭团上剃下鱼肉,堆在一起,看着真像白碟的三文鱼刺身。他吃,拼命地吃,回转台上的寿司不见减少。耶稣用五饼二鱼喂饱了几千人——还是太多了,他带不走溢出的部分,只能任由它们被填埋。食物的价值与它的境遇往往是不匹配的,同样的东西在客人面前卖出高价,在他嘴里变得一文不值。再过几分钟,师奶关了店,外卖档位那些成盒装的寿司也会面临同样的命运。

“唔!咳咳……咳呕!”

一块吸饱了芥末的鱼肉滚进他的嘴巴,没怎么咀嚼就要被他吞下。他被呛得满脸是泪,跌跌撞撞地伸手去翻纸巾盒,手背打到垒在一起的寿司碟,听见碗盘叮当作响。终于,他擦干脸和嘴巴,看清楚周围的一切:被他打翻的碟子和饭团落到了传送带上,糟蹋了一批他还没吃但大概也吃不下了的寿司,师奶在他身边弯着腰,尽心地处理他造成的一片狼藉。他匆忙站起身——他听见师奶小声啧了一声,嘟囔了一句什么。那大概是个语气词,但具体内容他没听清楚。

“对,对不起师奶,我来吧。”

“不用。”

阿轩看向师奶,紧张兮兮地确认她的表情。师奶却没有抬头,只顾捡盘子,擦传送带。“你慢慢吃,不急,没人跟你抢。”师奶说,语气似是息事宁人,又好像只是懒得废什么口舌。他悻悻地坐回原位,看见那块橙黑色的三文鱼肉粘在他面前的挡板上。脂肪半消化的腐味涌了上来。

4.

厕所的方向传来一阵短促的干呕。Joey听见了,匆匆打完手头的命令行才赶过去。他顺手拍亮厕所的灯,冷白色的灯光汇入暖白色的月光,聚焦在怀抱着马桶的阿轩身上。小豺跪坐着,耳朵痛苦地贴着头壳,小口小口地喘着气。Joey皱起眉:他给阿轩吃过胃药,亲手冲了温盐水,扶着阿轩的下巴慢慢给他喂了进去。看上去他的应急措施没有起到什么作用。

“还难受吗?”他问,“我们去医院吧。”

阿轩轻轻摇头,喷出一股酸水,对着马桶大口大口地咳嗽。他在阿轩旁边蹲下,轻轻拍着阿轩的后背,帮他顺气。

“那怎么办呢……我让玛利亚烧点热水?”

“?!不,呕,唔……”

阿轩像触了电似的转过身,手用力钳着他的手腕,几乎用出了垂死挣扎的力气,把他的骨头攥得生疼。汹涌的反胃感又反上来:他看见阿轩原本想说什么,忽然双眼上翻,硬撑着把脑袋转回马桶。“噗噜噜”的呕吐声在厕所的瓷砖里撞来撞去,阿轩呕出红白绿黑色的糊状物,他居然能分辨出萝卜丁,芥末膏和三文鱼的条纹:自己今晚吃的也是类似的东西。

不愿再看那些呕吐物,Joey把头侧开,用仅剩的能自由活动的胳膊给阿轩倒漱口水。洗手池就在旁边,但他接水用的时间还是比平时多出几乎一倍。他管好水龙头,把装有自来水的牙杯递给阿轩。阿轩扶着马桶,呕吐物粘在唇边的毛上,攥住他手腕的掌心汗津津的。他看着阿轩接过水杯,暗自计划等一下要洗洗手。

“怎么样了,有没有舒服一点?”

“呜咳,咳咳……”

小豺无力的手腕握不住杯子,塑料杯底在马桶垫圈上弹了一下,眼看着要落入马桶。Joey匆忙伸手去拦,将它打飞,滚到下水口,叮当作响。他看向小豺:小豺仰起头,咧开嘴,一眼微闭,一眼睁大,讨好似的看着他。如此顺从,如此枯竭……他能意识到阿轩比以往更缺乏快乐,却拒绝着自己提供的一切帮助,推开自己伸向他的手,独自沉在这糜烂干涸的状态。阿轩变了,他不再是那个智慧的、坚强的小豺。褪去神性的光环之后,耶稣也会单纯地被钉死在十字架上。

“……来做吧。”

Joey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耳朵恐慌地颤抖着。阿轩吐出湿润的气,水雾在一霎那间消弭,仿佛刚才的那句话从未出现过。他一定是听错了,阿轩说的应该是“舒服一点了”——对,是这样。因为阿轩的下一句话是“可以扶我去卧室吗?”,再下一句话是“我有点站不稳”。Joey浑浑噩噩地站起身,用手腕提着阿轩。赤狐一步步地后退,牵着红豺回到床上。电脑自动锁屏,卧房里只闪烁着玛利亚的警示灯。他看见小豺脸上的毛被眼泪与汗水糊得一团糟,自己用空出来的手去扯纸巾,听见阿轩窃笑着念道“不用,脱了衣服就行”。恍惚间,他感觉自己已经变成了人偶。

他们沉进了玛利亚。漆黑的胶体裹上小豺的身体,出现在Joey眼中的是一个放大了的阿轩,大豺把狐狸拽进怀里,裹成同一个茧。熟悉的压迫感与逼仄感从阿轩的四肢涌上来——其实玛利亚完全可以自己动,他们在它体内射过那么多次,现在它已经可以算是一个独立的人了。阿轩又咧开嘴,嘿嘿笑着,笑得断气。吐过之后,他仍觉得肚子不舒服,但这样也好,腹部痉挛或许会让他更紧一点。

Joey狂热地亲了上去,牙齿融进大豺的牙齿,贴上小豺的牙。他的鸡巴硬得不行,没怎么对准,胡乱挤进了大豺的股间。无所谓, 都无所谓。大豺的屁股像两团结实的果冻,无论他怎么操都操不烂,反而随着他抽插的动作淌出清亮、香甜的水。他将手向上探寻,摸到阿轩的乳头。他身下的阿轩不断地颤抖着,颤抖着,像一台内部齿轮错位、濒临崩坏的机器。他听见阿轩粗重的喘息,那喘息很快变成闷哼——阿轩永远那么害羞,就算爽了也要把自己的呻吟憋死在牙缝里。他窃笑着轻掐大豺的肋骨,玛利亚将他的动作锐化为小勾爪的抠挠,阿轩在他的怀里挣扎起来,像条离了水的鱼。他感觉到阿轩的脸臊得通红,紧绷的嘴角终于松开了。这才对。他想,又在阿轩的额顶盖上一个吻。

阿轩体会到一切的感觉,有温暖湿润的舌头,有带小牙齿的鱼口,有吸盘,有极纤细的、带着韧劲的发丝。玛利亚分裂出这些东西,漆黑的流体贴着小豺橙红色的绒毛,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分裂出了无数倍,有的乳头被婴儿般的Joey含在嘴里吮吸舔弄,有的被邪恶的Joey用羽毛尖或发丝轻轻撩拨;有的Joey伸手摸到他的腋窝,坏笑着用手指戳来戳去,有的Joey捧起他的脚爪,贪婪地嗅问着属于他的气味,用力啃咬上去,用牙在他棕黑色的肉垫上划弄。阿轩感觉有东西撩拨着他的腰,有东西钻进他的脚趾缝,有东西循着他的尾巴伸进肉穴,从里面抠抓他。他被一切侵入,享用,在Joey的索取下获得千百倍的快感。他的下体硬得几乎要滴出血,却什么都流淌不出来,Joey禁止了它,让阿轩的肉棒变成一截不与任何池子连通的水管,而是不断产生紧缚感与挫败感的道具。他实在坚持不住了,不受控制地痛哭。

“哈,哈啊——”

他听见自己发出这等淫乱的哭声,他想喊的是妈妈,在Joey听来又变成高亢的叫床。这充分说明他乐在其中,他们乐在其中。他挣扎地睁开眼:这实在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玛利亚的液体渗进了他的眼眶,沿着眼球流动,像他在海水中睁开眼。他意识到,自己确实完全依赖上玛利亚了,就像Joey期待的那样。他哭不出来,无法分泌泪水——玛利亚存在于此其中之一的目的就是让他不再哭泣。他去寻Joey的嘴,舌头绝望地四处探索,只扑了个空。口枷捆扎住了小豺的长吻,口球压平他的舌头。那口球却带着另一条舌头,用舌尖在他的舌苔上跳舞。

Joey又进入了新一轮的冲刺。狐狸的爪子刺进大豺,大豺与他鼻子贴着鼻子,眉眼中满是暧昧。他感觉一只厚实、粗糙的爪子盖上他的后脑,带他进入一场深吻。阿轩夹得他很紧,在玛利亚的帮助下,大豺的后穴长满了正常生物所不能有的东西。他感觉有小刷子或小凸点在他操开肉瓣,顶到最深处时按摩他的龟头,肉棒下方数不清的小唇舌轻吻着他的冠状沟,害他绷紧脚趾。但他也无法逃跑:Joey感觉大豺的另一只手抵着他的后腰,只给他留出一点点抽插的余地,容许他稍稍往外拔出一点,随后把他推得更深更紧。根本就是在榨取他。Joey想。他根本无法兼顾上下两头,下身的快感逼出他的眼泪,害他在与大豺舌吻时频频出错,反被对方侵占了口腔,夺走氧气。Joey忽然又觉得第三只手撸着他的尾巴,第四只手伸向他的脚踝。他的肉棒被锁在大豺的后穴,现在他要努力对抗射精的欲望——他不知道在他射精后玛利亚会不会轻易放过他,如果被责弄的是刚射精后变得极度敏感的肉棒,他可能会死在这里。

他们不再高喊。玛利亚学会了他们的声音,代替他们叫春,代替他们责骂,欺辱彼此,用脏话激起羞耻感,又因为羞耻感让自己的肉棒愈发坚挺。Joey感觉一双骨节分明的冰冷的手撸着他的鸡巴,指尖的肉垫磨过马眼,指节处的小毛擦过龟头。他被那只手快速撸着,眼冒金星,脑中的光景有如烟花般炸开。那双手小心地呵护着他的肉棒,把敏感的它捧在掌心,不再动弹,但身体各处的快感又让他迅速变硬,小腹收紧,即将迎来第二发。阿轩感觉一根细长的管子摸到他被惩罚着的贱屌,找到马眼的位置就不假思索地钻入。那根管子在他的肉棒里变形,长出小疙瘩和小齿轮,从里面转得他又痒又痛,几乎要发疯。饶是如此,他的释放也是不被允许的。他无比渴望射精,就连已经水化的精液被那根管子吸走都察觉不到。他们奋力撕咬着面前的一切,口腔中尝到血腥味。与下体的快感相比,身体各处的痛感全都不值一提,能够证明它的唯有流淌出来的血。

“你要我做什么?”

“我想留下你。就算杀了你也要留下你。”

“为什么这么害怕?我真的很差劲吗?”

“你很好。差劲的人是我。”

抽离出来的对话沿着窗户飞向月球。他们没有吐出任何音节,又好像交流了很多。性是原始的,本能的,直白的,没有人能在性爱过程中追寻潜台词。月光下的身影在床上打滚,上下颠倒,分不清你我。他们从相拥的状态分开,一个骑在另一个的上面。骑乘者拉起下位者的尾巴,把自己的肉屌刺进他的后穴。被骑乘者高声呼喊,他的音色和骑乘者的几乎一样。然后他们又打滚,从床尾滚到床头。一个对另一个下了命令,被命令的人直起身子,缓缓将骑乘者的肉棒吞入下身。他自己的肉棒直立似剑,被另一个人握着,撸动,撸得他身子发软,几乎坐不稳。那平躺的人掰着坐直的人的腰,牵起他的手。两双手贴上其中一人的脖颈,收紧,收紧,如绞索勒向罪人。阿轩感觉自己要融化在玛利亚里,Joey感觉自己要融化在玛利亚里。他们看不到彼此的脸,只能想象对方是幸福的。

5.

圣诞节过了,装饰还没撤,香港滞留在慵懒的气氛中。阿轩牵着Joey去他打过工的寿司店,混入情侣与夫妇之间,排队入座。师奶似乎没有招募到他的继任者,他看见那老貉狸领着一个厨师打扮的小鼬忙前忙后。他收回目光:Joey拿下了一碟金枪鱼寿司,雪花牛排似的粉红鲜肉被他送进嘴里,嚼了快半分钟才吞下。

“不知道他家的金枪鱼怎么样。”Joey说。

“你刚才吃的就是金枪鱼。”阿轩说。

“是吗?我真是糊涂了。”

赤狐笑着拍拍后脑,毛与毛撕开的声音像魔术贴。“不知道他家的三文鱼怎么样。”他辩解似的说道。

“贵。”阿轩答,拿下一碟三文鱼刺身,夹起一片,“年前每片刺身都有无名指那么长,现在只剩下原来的一半了。”他把那块鱼肉轻轻点在芥末酱油上,分三口吃下,“——价格倒是没变。”

Joey也向它伸去筷子,夹起一片鱼肉,和它下面用来垫盘子的白萝卜丝。他一口便吞下那块鱼肉,闭上嘴,喉咙颤动着,反刍似的咀嚼。阿轩看着他吃,看他把那一盘刺身吃掉,又取下一盘三文鱼寿司,三文鱼大腹寿司,炙烤三文鱼寿司……几乎所有包含三文鱼的都被他吃了个遍。他的邻座是一位白毛的猫女士,笑口常开,体态丰腴。她似乎没有结伴的人。

“你要不要——”

“你觉得——”

他们两人同时开口,话没说完就笑起来。

“我想问你,还要不要吃点主食。你先说吧。”Joey放下筷子,双手交叠,看向阿轩。

“我……算了,没什么重要的。”阿轩躲过Joey的目光。

“说说吧。没什么大不了的。”Joey劝道。

“……好吧。”

阿轩轻轻摇了摇头:“你觉得,玛利亚怎么样?”

“什么意思?”

“泛泛的。比如,对你来说,它是个什么样的东西?”

“陪伴型机器人。”

“不是——我当然知道它的商品名是什么。我是说身份,或者……”

阿轩有些痛苦地皱起眉,在空中胡乱比划了两下:“譬如说,它是伴侣呢,还是保姆呢,或者别的什么。”

“嗯……”

Joey皱起眉,陷入深深的思考。良久,他说:“我觉得,它是个助手。它能减轻很多你的负担,帮我们让生活变得更好。”

“你真这么想?”

“当然。”Joey挑起眉,疑惑地答,“为什么这么问?”

“我……”

小豺吞了一口口水。在狐狸面前,他似乎变得更小了。

“就是……有没有一种可能性,仅仅作为一种假设而存在,”阿轩说,“如果,玛利亚实际上对我们造成了困扰,或者负担……你考虑过这种可能性吗?”

“你是说……AI的发展,反而伤害了人们?”Joey竖起耳朵,关切地问,“怎么了,是玛利亚作了什么坏事吗?”

“——啊,不,没有。”

“它的应答不尽人意?还是它在和你交互的时候弄疼你了?”

“不是,都不是。就说了,只是一种假设……”

“那,是它太占地方,或者它在外面活动损害了你的形象?”

“不是这样的!”

阿轩忍不住提高了一点声音。师奶恰好从他们身边路过,有些责备地看了他们一眼。阿轩急忙捂住嘴,冲周围拱了拱手。

“……抱歉。都很好,我很好,玛利亚也很好……你就当我没问过吧。”

“好吧。”Joey耸了耸肩,“但是如果你不高兴了,一定要跟我说,好吗?虽然玛利亚是个好助手,但我们并不总是需要它的。我们可以把它处理掉。”

红豺闭上眼,把脸埋在手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回答:“好。”

“开心点。”狐狸拍了拍小豺的肩膀,“我点一份乌冬吧,我们可以分着吃。”

小豺浑身起了一阵鸡皮疙瘩,有点粗暴地摘掉狐狸的手。狐狸的手冰凉,绒毛摸着就像皮肤一样平滑。他逃也似的跑去了厕所。这家店的男厕所和女厕所建在一起,共用一个洗手间。上完厕所出来,阿轩洗了把脸,刚关上水龙头,从镜子里看见师奶走了过来。

“轩仔。”

“嗯,师奶。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师奶摘掉手套,拧开水龙头:“带你哥过来吃饭?”

“嗯。”阿轩答。

“他是你哥哥?”

“……嗯。”

阿轩重新拧开水龙头,洗了第二次脸。他酝酿了一会儿勇气才看向师奶,和师奶的视线在镜中交汇。师奶考究地看着他,没有多说什么。

“之后你在哪里上工?”

“不上了。我哥照顾我。”

“……轩仔。”

“嗯?”

“师奶年轻的时候,因为家里面不同意,跟男朋友私奔了。我们去到的那个地方很远,师奶无论谁都不认识。男朋友上工,师奶就去人才市场递简历,找不到工作就发传单,刷盘子。”

红豺有些困惑地看向老貉狸。老狸洗干净手,对着光看了看手背。那光裸龟裂的皮肤也承载过珍珠手套与钻石戒指吗?那些刀割火烤的疤痕被男朋友见证过吗?他不知道,就像他不知道师奶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但他还没开口,师奶就继续说道:

“后来,男朋友跟师奶分手了。”

“啊……?”

“是他有了新欢。”师奶说,“电视剧都是这么演的啦,跟同事里年轻漂亮的小姑娘不清楚,一来二去就在一起了。还好师奶已经攒了些钱,才有饭吃,有地方住。不然,师奶就要去理发店、按摩店。”

师奶擦干双手,重新戴上手套:“没有钱,人就会死。男人,女人……什么样的人都一样。”

“师奶……”

“你多保重。”

师奶走了。阿轩望着师奶摇摇晃晃离去的背影哑口无言。目光被师奶带到他的座位上——他和Joey中间摆着一碗乌冬,微微冒着热气。Joey没有碰那碗面,与旁边的白猫相谈甚欢。短暂的清醒感在这一瞬间消失,他行尸走肉般地回到了座位上。Joey见他来了,招呼他坐下。

“认识一下。”Joey说,“这位是阿轩,我对象。阿轩,这位是Mary。”

“你好。”

“你好。”阿轩笑得尴尬,“你一个人吗?”

“不,两个人。”

白猫笑着,轻轻摸了摸肚子。

Joey在床上恢复意识。阿轩习惯拉着窗帘,卧室里一片漆黑,他都不知道现在是晚上还是白天。他一觉睡醒,头晕得厉害,嘴巴也干得难受。

“阿轩……”

他嘶哑着喊:这时他才从厨房的方向听见煮水的声音。小豺走过来,打开床头灯,豺爪轻轻捧着他的脸,温柔地揩去他的眼眵。

“我在。怎么了?”

“我渴了……”

“好啊。你想喝冷水、温盐水、还是果汁?”

“……”

Joey眨了眨眼,复又看向阿轩。小豺脸上的红毛被床头灯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笑意融化在墙上的影子里。Joey不再看,抬起胳膊挡住眼睛,重重地喘了口气。

“……水,就好。”

“好的,稍等。”

他听见脚爪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嘎吱嘎吱,嘎吱嘎吱。有什么人渐渐离开他,又有什么人渐渐靠近他。“来,喝点水。”他感觉到自己被人扶起来,水杯被送到他的嘴边。他终于喝到一口清凉的东西,机械地吞咽,消渴感却没有减少半分,肺还像风箱似的烧着。他喊阿轩。“我在。”他又喊阿轩,感觉被子被掀开,一个黏糊糊的东西裹了上来。于是Joey放下胳膊:拥抱他的确实是那个阿轩,个子比他高半个头,把他的头埋在自己的胸膛里。

无法抑制地,Joey想到玛利亚。他仿佛回到了公司,在调试玛利亚AI时受挫,实在没有多余的心力。阿轩很辛苦,他知道,但他想说他自己也很辛苦。撕开爱的外衣,他眼中的事实如此残酷:阿轩对他的支持直到失去学业为止,自那之后,仿佛直到永远,都是他支持阿轩,抚慰阿轩。如果玛利亚能代替他抚慰阿轩,如果玛利亚能代替他陪伴阿轩,如果玛利亚能代替阿轩……他在想什么?!Joey几乎要从办公椅上弹起来,惊醒了旁边的Xander。

“你发什么癫啊大佬……哈啊……”

Xander打了个哈欠,探头过来:“男朋友还没哄好?”

“不是……诶,不聊这个。”

Joey推着豹子的脑袋,豹子顺从地把头缩回去,双手枕到脑后。

“你玩过玛利亚吗?”

“玛利亚……哦,那个充气娃娃?”

“抚慰人偶。”Joey纠正,“总之就是那个。你玩过没?”

“玩过啊。”豹子砸了咂嘴,“广告很牛逼,把我骗了。真的跟它对话其实没有什么意思,伪人感好重……也就是飞机的时候用一下。”

“噢。”

“你就好了,回家了有人爱,我回家了最多也就只能找玛丽亚要抱抱。”

Xander意犹未尽地说。Joey摇了摇头:“……也没有。抱抱都是一样的。”都是一样的,玛利亚也好,阿轩也好。燃烧氢气得到的就是水,与阿轩煮的水没有差别。

“……阿轩。”

“我在。”

你是玛利亚吗?“你能叫一次我的名字吗?”

阿轩歪着头,喉咙里发出一声拖长了的“嗯”:“你希望我叫你Joseph,还是乔珉勇?”

“叫我的名字,阿轩……求你。”

“好啊,勇哥。”

Joey感觉阿轩轻轻搓着他的耳根,一声一声地叫着他的名字。他忽然感觉一阵冰冷,像浑身的毛被剃光似的冷。他可能下意识地喊出来了吧,因为有个声音回应他,说忍一忍,坚持一下就好了。厨房里煮着的不是水,是阿轩替他挑的中药。小豺期待着他能调理好身子,调理好思绪。两人一起,再出去旅游。

“我爱你。”

“我也爱你。”

Joey将爪子刺入小豺的后背,心满意足地合上了眼。

6.

吃过饭,Joey领着阿轩往回走。绿色的叮叮车吱呀作响,沿着铺设好的铁轨与缆线缓慢前行。他们身旁就是海。海水从未有过平静的时候,在酣眠中掀起指头高的浪花,熬成白色的泡沫。海对面是一座象牙白的十字架,它竖在教堂的屋顶,耶稣拉长了的影子沉入大海。

“我的单位在那栋楼里。”

Joey轻轻拍了拍阿轩的肩膀,说:“我带你去看看吧?”

“现在吗?”

“嗯,现在去啊,我可以领你过门禁。”

阿轩回过头,沿着Joey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他看见远处一整排贴满玻璃的豪华大楼,映照出对岸的风景,只是被漂得褪色,行人与巴士只在楼墙上留下昏暗的影子。太阳像一团纯粹的灯泡,阳光从四面八方聚焦向他,烤得他流泪。

“……不了。”他说,“我想回家了。”

“好,听你的。”Joey点了点头。

他们找了个公交站,不知坐了多久的巴士,又换乘电梯,一路上行。家门口堆着的快递箱没被收走。Joey迈过它,推开门。屋里回荡着一股安详的寂静。阿轩松开牵着Joey的手,皱了皱鼻子。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辛苦啦。”

他朝屋里喊,看见一只大豺从厨房的方向走出。大豺半裸着,朝着阿轩伸出双臂。这个拥抱被Joey接过,两具红色的身子在客厅纠缠,难舍难分。

“你去哪里了?”豺问。

“阿轩带我去吃寿司了。”狐答。

“去哪里吃的寿司?”

“你之前打工的那家店啊。”

“噢!那你见到师奶了吗?”

“见到了。师奶还很精神,跑前跑后的,忙得很。”

“她还是老样子……诶,那她有没有说你又瘦了,让你多吃一点?”

“我又瘦了吗?之前见到Xander的时候,他还说我变壮了。”

阿轩嫌恶地堵住耳朵,从大狐和大豺身边经过,向屋里探头。

“Joey?”阿轩问。

“我在。”

“我在。”

虚伪的二重唱霎时间休止,两个声部汇为一个,在房中嗡嗡地共鸣着。如同古老的油画剥去表面的颜料,大豺脱下一层皮,大狐褪去一层衣。两个赤裸的Joey,肩膀贴着肩膀,眼睛贴着眼睛,对着阿轩开口。

“怎么了?”

“怎么了?”

“哪里不舒服吗?”

“哪里不舒服吗?”

“说话呀。”

“说话呀。”

——你不说话,我怎么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

Joey们迈动黏滑的足,走向阿轩。阿轩转过身,向里屋奔逃,仓促间被自己的脚爪绊住,硬生生摔在地上。尖锐的痛感涌上来,阿轩在地上痛苦地挣扎,用指甲抠着地板缝,把身子往卧室蹭。脚踝与尾巴上忽然传来黏稠冰冷的感觉,他感觉自己被抬了起来,被拖拽,被吞噬。他的指甲被连根扯断,卡在地板缝里。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我们得谈谈。”

阿轩听见Joey的声音。他们坐在餐桌两侧,中间是残羹冷炙。玛利亚跪在一旁,尚未启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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