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点起了火，我罪不可赦，神使大人。但我想求求您，求求您，我得帮大家融化积雪，我得给他们送去火，这样他们才不会冻死在这个冬天，这样我才能偿还些许我犯下的罪过。”

“所以，求求您了，求求您了，等这个冬天过去了，再把我杀掉吧……”

光芒退去，少年巨大的身躯仍跪伏在我面前，我摇摇头，紧握着鸣响的宝剑，缓缓走过他身侧。

“你走吧……”

我当斩之物，不在于此。

红线悬吊起少年的身体，继续向前行进。每经过一所房子，便有一只蝗虫落在门前，静候屋内的人将它拾去，用作抵御寒冬的炭火。大雪下了一年，入村道路的两侧却只堆积起齐腰深的雪，想必，也是他不停奔波，融化积雪的结果，即便这会让他日日夜夜被火烧灼。

红线仍向着更深处延伸，逐渐将我引至村落之外，眼前的浓雾被蔽目的风雪取代，号哭与呜鸣也从远处传来，其中还夹杂着些许字句——这是我刚入村时曾听过的声音，此刻，我才真切地听清它到底在说着什么：

“燔儿，你在哪里，不要跑……”

这声音是凄厉而苍老的女声，而它的源头，则是一只同样被红线牵引的怪物。它的外形像一只巨大的螳螂，周身遍布着蜡白色的斑纹，斑纹之上覆盖着有粗大栓塞的树枝状血管网。在它背后，耸立着一个巨大的骨质驼峰，驼峰表面密密麻麻皆是细琐小孔，不断有风穿过孔洞，发出呜呜哀鸣，并携着大团冰晶向天空中飞去，又化作雪花飘落下来。它的手臂向前伸着，足有五米来长，手掌挤满脓疱，不时会有一两个破裂开来，从中间掉出已然死去的蝗虫尸体。而红线就缠绕在它的手臂之上，将它向着前方一路拖行。

最终，它在我面前停下脚步，双手张开，头颅微倾，确乎是在向我行礼，我这才发觉，它的头颅之上并没有眼睛，取而代之的是两个漆黑的空洞，寒风从空洞中涌出，进而发出声响。

“您是，神使大人。您要，取我性命。可我，不能现在死去。我的燔儿，他燃起的火还在地下没有熄灭。没有我，这团火会把整个村子烧干净。神使大人，我招来风雪，罪无可恕，但请求您，让我寻回我的燔儿。那时，请您将我们一同杀死。不要再让我们祸害村子了。”

光芒闪过，我再次回到那片燃烧着的田野之中。一只灰猫老妇人站在田埂边，声泪俱下，而在她面前的，是燃烧着的麦田，以及不远处被红线吊起，已然变作怪物的少年。红线牵着他向前飞去，而老妇人竟也猛地冲入火中，扑向半空中的少年。

“神啊，不要带燔儿走，不要带燔儿走！你已经带走了他的父母，现在连他也要带走吗？神啊，你要带就带我走吧，让我替燔儿赎罪，让我弥补他的罪过！”

顷刻间，老妇人就被烈火吞没。她痛苦地嚎叫着，却怎么也不肯松手，放任少年离开，于是，另一团红线从天而降，它们缠缚上老妇人的手臂，将它硬生生拉长，直至能将少年拥入怀中。它们又侵入她体内，将她的脊柱抽离而出，拉长，加宽，增厚，直至变成一块布满孔洞的骨质驼峰。而后，红线又挖出她的眼睛，弃置在田野里。呜呜的风声，从她空洞的眼眶中响起，猛烈的寒风奔袭而出，卷过她背上的驼峰，无数冰晶乘风而起，飞向天空，而后，暴风雪从天而降，细密的雪花一层一层，将燃烧的火焰尽数堆埋。而她，则抱着少年远去，消失在风雪中。

光芒尽散，我抱紧宝剑，什么也没说，继续向前走去。

我当斩之物，同样不在于此。

身后，那呜咽的风声中，陡然传来一声轻柔的“谢谢”。我回头望去，老妇人又被红线架起，向前拖行而去。

我轻叹一声，继续向着红线源头追寻而去。我明白，唯有将其彻底斩断，才能让这些村民们解脱。

不知走了多久，我来到了一座荒山之下，而红线在此突然断了踪迹。我正欲寻找，面前却突然出现一个棕色身影，定睛一看，却发现那竟然是一个稻草人。不，准确来说，是一个干瘦的，全身上下没有皮肉，全是麦秆组成的人形生物。它的眼睛和嘴巴都被红线缝合着，无法言语。半截铁杆从它胸口处延伸出来，铁杆下方还悬吊着一颗被切开的，如圆盘般的心脏。心脏上方放着一小块白色毛皮，毛皮不时会蠕动抽搐几下，每抽搐一次，心脏就发出一声铃铛般的脆响，随后，几粒麦子从它被缝住的眼睛里流出，落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光芒闪过，这一次出现在我眼前的却是一串破碎的景象。

先是烧焦的田野中，一团红线从天而降，从地上拾捡起散落的尸骨，将它们拼成一个人的形状，随后，更多红线从四面八方飞来，每一根都卷着一节未被烧毁的麦秆，这些麦秆被缝合在拼接起来的尸骨表面，逐渐组合出一个完整的“稻草人”。不多时，稻草人活了过来，它四下张望一番，忽然缓缓走向一具尚且完好的尸体，用手撕开尸体的肚子，将心脏从里面挖出，并将其撕扯成圆盘的形状。半截铁杆忽地从它胸口伸出，将它手中的心脏穿挂起来。而后，它望向原野，挪动身子，向远方而去。每走一步，便有麦子从它那被缝起来的眼睛中流出，落在焦黑的土地上。

画面一转，来到山间，一只中年白狼男性跪在稻草人面前，祈求它予以些许麦子当做粮食。稻草人没有说话，却有一个缥缈的声音替它回答：

“你愿出多少血肉，就有多少食粮。”

“如果您愿意，随时可以把我这条命拿去，只要能给我粮食！”

白狼毫不犹豫地给出答案，可现实却给了他重重一棒，许久未进食的他浑身上下并没有几两肉，换做粮食，也只够一个人吃上一星期，对于看不到尽头的寒冬而言，这明显不够。

“不行，不行，这完全不够。怎么能让他们困死在这冬天里。”白狼无助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一定，一定有办法！还能换来更多的粮食！”

“我有多重，粮食就有多重，我得想办法，想办法让自己增重，怎么办，怎么办？”

“对了，这里有土，吃，吃下去，就可以增重，对，对！”

白狼匍匐在地上，发了疯似的抓起地上的沙土向嘴里塞去，一团又一团，一捧又一捧，很快，他的身体就支撑不住，倒在地上。

“不能，我不能……老天爷，神明大人……谁也好，请帮帮我，我不能……不能让他们困死在这里……”

纷扬的红线破空而来，缠绕着白狼的四肢，将他的躯体从中撕裂，一节巨大的胃囊掉落出来，随后又被红线扯成两半，裂开的胃壁，如纸张一般铺在地面上，蠕动着，将被覆盖的砂石尽数消化，而白狼的皮囊也随之增大几分。红线牵起他的四肢，向着远方的山谷飞去，沿途的一切都被他的胃壁吞没。他增长着，前行着，消失在山谷深处，而稻草人眼中流出的麦子，也愈来愈多。

“那就是聂岚的父亲，对吗？”

光芒散去，回归现实，我向稻草人提出疑问，而它并没有回答我，只是伸出手，指向一旁的山道。

“快……救……”

我点点头，握紧剑柄，转身冲向山道之中。飞雪依旧，但没走几步就消失不见，而我脚下的沙土路也不知何时变成了整齐的石阶。

我驻足，抬眼远望，整齐的石阶向着山顶延伸而去，石阶两侧，则错落着大大小小的墓碑，每一块墓碑上，都印刻着一个名字，那是苍岚乡从过去到现在为止，在建设村庄，求取生路的过程中献出了生命的村民们的名字。每一位都刻有详细的生卒年，以及一句同样的悼词：

“愿你的灵魂在我的祝福中安息”

我顺着台阶，越过一排排墓碑，最终来到山顶。而村民所信奉的神明大人，就在此处等待着我。那是一个状如蚂蟥的生物，由一圈圈红线盘绕组成，在确乎是嘴的器官处，还有许多细长如管的红线延伸出来，向着山下飞去。

我将剑从鞘中拔出，慢慢走到它面前。

“你……终于来了……”缥缈的声音，从这团红线中传出，听起来，十分疲倦，又带着一丝欣喜，“快……杀死我……救救他们……”

“你没有诅咒他们，对吧？”

“诅……咒？我怎么会……”

“我知道，一个肯为村民建墓守墓的神明，怎么可能诅咒他们。”我冷哼一声，目光锁定在那些飘飞的红线上，“所以，是这东西搞得鬼，这究竟是什么？”

“业……”

“什么？！”

“若有付出……必有回报……若想幸福……必先痛苦……这是天道……赋予这片土地的规则……”

“他们向我许下愿……就要承担对应的业……我帮他们完成愿景……业……就加诸我身……”

“一开始……我还能抵挡……但后来……越来越多……越来越紧……”

“快……杀死我……救救他们……”

“我明白了。”

所谓的诅咒，其真面目是村民祈愿所产生的业，这些业日益增多，直将神明也捆缚住，所以，那个老者才会说，是他们害了神明。神明的神力被业所消耗，护佑自然越来越弱，等神力被耗尽，填充进来的全是业力，恶神与邪物就应运而生，村民的祈愿，也将统统由业力所回应，所以，才会让村民的愿景以那样一种残酷扭曲的恐怖方式实现。想要消灭蝗虫，就自己变成火；想要熄灭火，就自己变作雪妖；想要在雪妖的灾难里活下去，就又得变出一个稻草人来产粮……想要幸福，就得先经历痛苦，痛苦的灾难过后，幸福的奇迹才会到来。我想，我也是这样来的吧，这里的人们死伤无数，遭受巨大痛苦之后，作为拯救他们的奇迹的我便诞生于世，并来到此处拯救他们。

天道呵，真是个混账东西。

我握柄，挥剑，向着那团红线斩去。

“……谢谢。”

“滋啦”，利器划开丝线的声音。那团红线上方忽地裂开一道口子，一只巨大的蓝色蝴蝶从中飞出，落在我面前。

“怎么会？”对于自己的存活，祂似乎十分惊讶。

“这柄剑万物可斩，只将业斩尽也并非不可能。像你这样好的神明大人，死掉了岂不可惜？”我轻笑着，手中的剑却突然传来破碎的声音，许是斩尽业所需的力量太多，剑身竟然从中断裂开来，而我的整条右臂，也随着剑刃的断裂一并消失不见。

“你的手？！这怎么会？！”

“若想幸福，必先痛苦，想要有所收获，就需要付出代价，这是这片土地的规则，不是吗？”我用左手将剑重新插回剑鞘之中，“斩了这么多业，只收走我一条手臂，这个代价还是划算的。”

“对不起，神使大人，是我害了你……”

“我想我并不是什么神使大人，只是这把剑的灵罢了。”我摆摆手，继续道，“比起这个，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把村庄恢复原样？”

“我想，他们应该已经不再需要我的帮助了。”

“什么？”

“你听。”

轰鸣般的流水声从远方传来，我循声望去，之间此前白狼消失的山谷中，河水正沿着他啃食而出的河道，一路奔涌而来，又流进另一侧的山谷，一条途径村庄的崭新河流就此形成。另一侧，风雪骤停，在常日的阳光下，积雪飞速融化，露出下方肥沃的烧制土，之前稻草人游荡时洒下的麦子，此刻都变作种子生根发芽，很快，青翠的麦苗填满了村庄的田野。树木抽芽，花朵重开，远处的山谷中还有鸟儿飞来。

严冬过去，冰雪消融，春天到来了。

“伐树，取水，烧土，垦出良田，种上麦与粟，由此，获得生活下去的资格。即便变作怪物，即便被业缠身，但他们仍然本能地想要保护村子和村子里的人，想要让这个地方变得更好。这种刻在骨子里的愿景，哪怕再强大的业力，都无法扭曲，只能成为他们的助力。”

“再难熬的严冬，他们都可以跨越过去。因为他们之中，总有人，愿意燃烧自己的灵魂，由此融化冰雪，唤来春天。”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们呐。”

神明跪伏在地，向着远方的村落重重一拜，我听见祂轻声说着什么，似乎是“对不起”。

而我，则转身下山，回到村落之中。

在庙宇门口，我看见一位黑猫老者紧紧拥着一个橘猫少年，旁边还站着另一位灰猫老妇人，三个人一边开心地笑着，一边泪流满面；村口处，聂岚家门口，我看见灰狼妇人从深眠中苏醒，脸上的白纱早已脱落，她睁开眼，望向村口处，在那里，一只熟悉的白狼正挠着脑袋，不好意思地看着她。她哭着，叫着，飞奔向白狼怀中，听到了动静的聂岚冲出门来，看着眼前的白狼，愣了许久，随即也扑进他怀中，嚎啕大哭起来。

我轻笑起来，抬头望向晴朗的天空，在春日的暖阳里，一只巨大的蓝色蝴蝶静静飞过，消失在天际之中。

故事的最后，勇士拯救了一切，恶神消失，诅咒消退，原本贫瘠的村庄变得富饶而美丽，山水环绕，鸟语花香，良田丰裕，村子里的每个人都沉浸在重逢的喜悦中……

呵，多么幸福的童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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