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小时候我们住同一片天——

夏天的知夏总是光着脚在巷子里跑，脚底被晒得发烫的青石板硌得生疼，他却一点都不在意。风从巷口吹进来，卷起他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露出圆圆的、还带着点婴儿肥的脸。

“顾行舟！你又躲在树后面偷看我是不是！”

八岁的陆知夏叉着腰，冲着老槐树后面喊。树影晃动了一下，顾行舟慢吞吞地走出来，手里还捏着一本皱巴巴的《十万个为什么》。

“我没有偷看。”九岁的顾行舟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明显的鼻音，“我在等你回家吃饭。”

“骗人！你明明就是在等我输了弹珠不认账！”知夏跑过去，一把抢过那本书，随手往自己后腰的松紧短裤里一塞，“书给我没收了！谁让你上次说我像小猪的！”

顾行舟垂下眼睫，没反驳，只是伸手轻轻拽了拽知夏的衣角。

“……回家吧。你妈又要骂你不穿鞋了。”

知夏哼了一声，却还是乖乖伸出手。两只手牵在一起，一大一小，掌心都是热的。

那是他们记忆里最早的画面——

巷子很长，太阳快要落山了，把两个孩子的影子拉得极长，几乎要重叠在一起。

顾行舟其实不太会表达。他从小就话少，被大人夸“稳重”“懂事”，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种“懂事”是用多少次把想说的话咽回去换来的。

他爸妈工作忙，常年出差，家里只有保姆阿姨。阿姨人好，就是不爱说话，做完饭就回自己房间看电视。所以顾行舟很早就学会了自己洗澡、叠被子、把剩饭热了吃。

直到六岁那年，隔壁搬来了陆知夏一家。

陆知夏和他差一岁，却像个小太阳，咋咋呼呼地闯进了他的世界。

第一天见面，知夏就踩着板凳爬上顾行舟家院子的矮墙，居高临下地冲他喊：“喂！你叫什么名字？”

顾行舟正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抬头看见一个晒得微黑、眼睛亮得吓人的小男孩。

“……顾行舟。”

“顾行舟？”知夏重复了一遍，咧嘴笑，“那我叫陆知夏！以后你就是我小弟了！”

顾行舟皱眉：“我比你大。”

“那你是大哥！”知夏二话不说，从墙上跳下来，直接扑到顾行舟背上，“大哥！背我去买冰棍！”

顾行舟被他扑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却还是稳稳托住了他的腿。

从那天起，陆知夏几乎天天来找他。

夏天捉知了，冬天堆雪人，下雨天一起躲在屋檐下踩水坑，顾行舟从来不拒绝。

他发现，只要陆知夏在身边，家里那种空荡荡的安静就会被填满。知夏讲话很大声，笑起来像打雷，脚步也重，跑起来地板都会震。

可奇怪的是，顾行舟并不讨厌这种吵闹。

相反，他开始期待每天放学后听见巷口那一声拖得老长的——

“顾——行——舟——！”

他会放下手里的书，走到门口，看见陆知夏背着书包、校服领口歪着、鞋带散了一只，像只没长大的小狗一样朝他冲过来。

然后毫无预兆地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蹭。

“大哥今天数学考了多少分？”

“……98。”

“哇！那你请我吃烤肠！”

顾行舟垂眸，看着埋在自己怀里的脑袋，耳根有一点点发烫。

他很轻地“嗯”了一声。

其实他想说：不是因为考了98才请你吃，是只要你想要，我就会给你。

可这句话太长，也太烫，他咽了回去，只用行动来回答。

后来他们上了同一所小学。

知夏坐不住，上课爱走神，经常被老师点名批评。每次他被罚站，顾行舟都会在下课后第一个跑到他身边，把自己课桌抽屉里藏的牛奶和糖递过去。

“别哭了。”他声音很低，像在哄小孩，“下次我帮你抄笔记。”

知夏吸吸鼻子，眼睛红红的，却还是逞强：“谁哭了！我才不哭！”

可下一秒他就扑进顾行舟怀里，小声嘟囔：“……舟舟，你别不要我。”

顾行舟身体僵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整天咋咋呼呼、好像全世界都欠他糖吃的小孩，其实比谁都怕被丢下。

那一刻，他第一次生出一种很清晰的念头——

他要一直陪着陆知夏。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

他都要站在陆知夏身边。

让他不用再害怕。

小学毕业那年暑假，他们第一次吵架。

起因很小。

知夏想去河边抓鱼，顾行舟不让，说水太深又没大人看着危险。

知夏不服气：“你就是胆小鬼！”

顾行舟抿唇：“我不让你去。”

“你管我！”知夏气得把刚买的冰棍往地上一摔，转身就跑。

顾行舟站在原地，看着那根摔得稀碎的冰棍慢慢融化，心脏像被谁攥了一下。

他追上去，却只看见知夏跑得远远的，背影小小的，像随时会消失。

那天晚上，顾行舟第一次失眠。

他坐在窗台上，盯着隔壁亮着的灯。十一点半了，知夏房间的灯还亮着。

凌晨一点，他听见对面传来很轻的抽泣声。

顾行舟终于忍不住，翻过两家共用的矮墙，轻轻推开知夏没锁的窗户。

知夏蜷在床上，抱着恐龙抱枕，脸埋在抱枕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顾行舟站在床边，喉咙发紧。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那么笨。

他不会哄人，也不会说好听的话。

可他还是笨拙地爬上床，从背后抱住了知夏。

“……对不起。”

知夏浑身一僵，哭得更凶了。

“你凶我……”他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你从来没凶过我……”

顾行舟把下巴搁在他后颈，声音很轻，却无比认真。

“我错了。”

“我不该凶你。”

“我只是……怕你出事。”

“我怕你受伤。”

“我怕你不在。”

最后一句几乎轻不可闻，却像锤子一样砸在知夏心上。

知夏猛地转身，扑进他怀里，哭得更大声。

“舟舟……我错了……我再也不乱跑了……”

“你别不要我……”

顾行舟紧紧抱着他，手指插进他柔软的头发里，一下一下地抚。

“我不会不要你。”

“永远不会。”

窗外有知了在叫，夏夜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一点栀子花的香。

两个孩子抱在一起，像两只互相取暖的小兽。

从那天起，他们之间好像多了一层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不是血缘，不是友情，也还不是爱情。

但它比什么都重。

比什么都真。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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