島崎知道自己很自私。

　　大家都這麼說，而且他們有其道理。島崎很強。非常強。無論生活或任務，他根本不需要任何人幫忙。所以長久以來，他也不覺得需要麻煩自己去幫助任何人——除非有非常明顯的利益關係吧。因此，島崎朋友不太多，倒是因為長期工作性質的關係，樹敵簡直數不勝數。而那也無所謂。他知道，日本多得是敵人想把他大卸八塊。但島崎太強了。每一次的每一次，毫無例外，他都能毫髮無傷、輕輕鬆鬆地全身而退。

　　那天，亦是如此。雖然他事前沒有預警，就很平常地，和峯岸並肩走在路上，他的預測能力仍然準確提示了危險的到來。衝擊波從右側飛來，距離島崎僅餘半公分時，他瞬間反射性地傳送離開。那瞄準島崎的攻擊撲了空，卻正正打中了峯岸。

　　在島崎的超感官中，峯岸突然變成了兩個部分——他的注意力被兩項東西分散——其中一個，原本是峯岸身體的東西，像癱軟的布娃娃般往旁邊歪倒。然後另外一個，宛如不規則形狀的球狀物體，順衝擊波的力道飛了出去。其力道之大，球體一路飛去，沿人行道滾動、彈跳，如孩童遊戲場上那顆漏接的足球，並且濺出溫熱的液體。

　　他什麼都沒想，也來不及想，立刻瞬移過去，雙手接住了那顆球狀物體。

　　手裡傳來皮膚的觸感。那東西……沉甸甸的，卻又輕得不可思議。它原本應該要連著什麼東西……更大、更沉重的東西，卻已經被硬生生拔開了，像是失了根的蒲公英。島崎摸到臉頰皮膚，還溫溫的，有點彈性，沾著滑膩的鮮血；他還摸到眼睛，其眼瞼無力地低垂，蓋住了圓圓的眼珠子；他還摸到柔軟髮絲，髮梢輕輕搔弄他的手背。島崎手中那東西，似乎有一些些變形，從掌心透出碎裂的骨頭嘎嘎磨擦之觸感。它眼睛鼻子都流淌著體液，球體斷口也不斷汨汨湧出鮮血。島崎毫無防備，任由溫熱的血液流淌到自己身上。他雙手沾了血，臉龐沾了血，衣服也沾了血，全身上下都沾了血。

　　峯岸的氣息已經消失無蹤。就像魔法般，「噗」地突然就沒了。

　　身邊，充斥驚恐的刺耳尖叫。人們驚慌失措後退，拼命遠離島崎、以及島崎手裡捧著的那個東西。但島崎什麼都聽不見。他只覺得世界安靜得像宇宙真空，靜默得耳朵會發疼。他心裡閃過了一個念頭——他、島崎亮、還真是個自私的傢伙啊。

　　而他的意識就到此為止。

　　……

　　暗殺失敗。他應該立刻撤退的。但接著，他發現，島崎靜靜站在原地，動也不動，手裡捧著那悲慘的斷裂頭顱，任由鮮血從指縫之間流淌，似乎完全出了神。好機會——殺手再次偋住呼吸，再一次地，把濃縮能量凝聚在掌心之中。

　　他的心跳加速，身體僵硬且沉重。他以為是腎上腺素在作用，卻沒意識到，自己身體重得很詭異，而且每一秒都在變得愈來愈沉重。空氣也很沉悶，濃稠得連刀子也切不開，充斥著無形、細微、卻如靜電般刺痛的能量，幾乎令人喘不過氣。烏雲聚集，逐漸於城市上空形成一片黑壓壓的旋渦。鳥兒受驚飛起，翅膀拍撲，倉惶地往城市遠方飛去。

　　島崎抬起頭。

　　盲人已睜開了眼睛；那眼瞼底下，是兩個深不見底的空洞，裡頭盈滿了深邃的黑暗，其宛如遠古生物，不斷地扭曲蠕動，像惡魔爬出地獄般，從那眼窩汨汨地流淌出來。而他的嘴，咧開成一個大大的笑容，畸形而邪惡，像小丑那純粹惡意的尖笑。虛無的黑暗從眼框湧出，沿臉頰滴落，成了小丑虛假的眼妝。島崎沒有眼睛，沒有瞳孔，沒有視線，但卻無比明確——直勾勾地、「望」向遠在百公尺外的殺手。笑著。或哭著。或笑著。

　　殺手心一驚，忙舉起手臂，警覺地護在身前。他預期隨時被島崎傳送貼臉，或者被瞬移去任何地方……但沒有。沒發生任何事情。他只聽見一聲溼黏黏的：

　　——啪答。

　　那聲音如此之輕，以至於他一時沒有注意。過了一會兒，他才垂下視線，看見自己腳邊不之何時掉了一坨溼溼黏黏、鮮紅色、爛泥似的東西。他外觀彷彿毫髮無傷，因此，他也沒意識到自己身體深處的空洞感。

　　忽然，世界閃爍了一下。毫無徵兆地，幾根電線桿高高插在了大樓建築裡，歪歪斜斜，就好像牙籤戳水果般，那麼輕鬆隨意地被戳了進去。建築沒任何損壞，電線桿也沒有任何異樣，彷彿一切本來就一直待在那裡似的。唯強風陣陣颳起，將電纜吹得懸空擺盪不已，其斷口滋滋閃著電火花。

　　——啪答。

　　又一坨黏糊糊的東西掉在腳邊。除鮮紅色之外，還多了幾分白濁濁的糊狀物。他的鼻子忽然開始流出東西來，如水龍頭般汨汨滴落。他直覺地用手背擦去，結果沾了滿手鮮血和不明黏糊液體。透明的。白色的。那是什麼？腦漿？脊髓液？

　　他應該要知道的，畢竟，那是他自己呀。但他覺得腦袋也不太清楚了。

　　——啪答。

　　——啪答。

　　——啪答。

　　東西漸漸四散。他身體一歪，往前跌去；但並非他無力支撐，而是因為他的小腿已經躺在地上了。世界在旋轉，失去任何規則。隨著每一次眨眼，每一次瞬間閃爍，都長得不一樣。樹木相反倒插，汽車半埋在牆中，郵筒卡在窗戶裡，紅綠燈扭曲蜷縮。原本該在地面的東西不在地面，該在天上的東西不在天上。所有東西都在瘋狂變換位置。就好像上帝突然跌倒了，把東西全都擺亂了，物理邏輯完全消失了。

　　他肯定是神智不清。身旁散落著鮮血、體液、器官、和肉塊碎片，彷彿這些本來就不屬於他似的。全部的東西都很奇怪。因為頭很疼，他閉上了眼睛，不想再看。

　　……

　　城市陷入混亂。

　　烏雲聚集，如漩渦般不斷打轉。閃電轟隆隆劃過天際。空氣充斥著靜電，濃稠有如黏膩的糖漿，令人寒毛直豎。連重力都變得異常沉重。所有物體都在瞬間移動；這一秒在這兒，下一秒卻出現在幾百公尺外。無數東西被拋去高空，然後於墜落之前，又忽然消失無蹤。地面不再是地面，天空不再是天空。左就是右，前就是後。整座城市宛如一場設定出了大問題的電動遊戲，模型扭曲破圖，彼此重疊交織，你和我穿過彼此，怎麼都撕扯不開。

　　人們尖叫著，驚慌地想逃跑。但要去哪兒呢？這兒是哪？那兒又是哪？原本該守護秩序的軍警也束手無策。人們到底是在遠離、亦或是全力奔向那恐怖噩運？誰也不知道。

　　忽然，飛起數十架無人機，嗡嗡滯空在遠離烏雲漩渦之處，放送耀眼的螢綠色閃光。城市廣播系統強制開啟，反覆播送指令，要求居民往綠光方向撤離。警消的無線電傳出某年輕男子的聲音，命令他們先退到某某範圍之外才執行職務。

　　「現在就走！半秒鐘都不能拖！」

　　那聲音是羽鳥。

　　他坐在政府監控室裡，眼前滿滿一牆螢幕，瘋狂播送著城市的災難景象。每隔幾秒，就有螢幕忽然斷開訊號，變成一片沉寂黑屏。而羽鳥立刻彈指，又召出另外一架監視器的畫面。他頭戴全罩式耳機，半刻不停地向整座城市的人下達命令，指揮居民往外撤離。

　　羽鳥的方框眼鏡反射著螢幕的光。其中，也有航空衛星的即時空拍圖。只見調味市某城區上空，聚集了厚厚白雲，如龍捲風般不斷打轉。漩渦中心緩緩移動，隨機朝一個方向而去，逐漸襲捲愈來愈多的城市範圍。

　　死傷人數還在增加。

　　身後，約瑟夫面色凝重，手指挾著菸，把菸頭塞進嘴裡狠狠呷了一大口。平時監控室裡禁止吸菸，但此時此刻，顯然沒人在乎什麼衛生規則。約瑟夫開口，向羽鳥說了些什麼。而羽鳥回頭瞥了一眼，隨即又立刻轉開視線。他眼睛仍盯著監視螢幕，嘴巴仍在指示命令，眼神隱藏在方框眼鏡的反光之後。約瑟夫呼出白煙，像嘆了口氣。他無意指出羽鳥的兩手在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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