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少天，夜里，诺丽丝第一次在梦里哭泣。

——我也想得到，真正的爱。

求你再度降临，亲爱的女神

求你解救我于万般痛苦之中

保佑我的一切心愿能够实现

帮我得到我所爱[45]

“诺丽丝！你在干？……”某一天夜里，安妮忒起夜看见了费解的一幕，让她睡意全无。

此时的诺丽丝靠在窗边，右手里摇晃着酒杯，满脸醉红。月光洒在她露出一只的洁白肩膀上，亲吻着她忧郁的面庞。她盘着左腿，蜷着右腿，左手揉捏着百合花的花苞。

“姐姐，你什么都没有看见……快回去睡觉吧。”诺丽丝的声音憔悴，没有表情，但显然，安妮忒不会听她的。

她抢走了诺丽丝的酒杯，拉着她上床，可是可是……

“为什么？”安妮忒不解地问。

诺丽丝没有回答，装着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安妮忒向克莱伊丝提议，她们决定假装诺丽丝病了，帮她向萨福老师请假。亲爱的诺丽丝，睡吧，睡吧！等今天训练结束了，我们再好好聊聊。安妮忒看着诺丽丝熟睡的脸庞，不安的想着，她并不知道诺丽丝到底有什么心事。

第二天一早，萨福相信了安妮忒和克莱伊丝的话，她为诺丽丝祈祷健康，并说等今天训练结束再去看望她。可当合奏进行到一半，一个身影突兀地出现在了桃金娘与大理石之庭的门口。诺丽丝面色绯红，浑身酒气，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安妮忒感觉空气都凝固了。诺丽丝，你怎么又偷偷喝酒了？而且还故意到萨福的面前，你想要做什么？

北风早就停了，天气即将入秋，今天竟显得格外的闷热潮湿。

太阳焦灼得厉害

连蜥蜴也缩到石缝里打盹[46]

诺丽丝惊讶地看见萨福老师出现了从未见过的眼神，那是从疑惑到怜悯？为什么，与之前看克莱伊丝的眼神不一样呢？诺丽丝忍不住哭着说：“对不起，老师……”

萨福只是轻轻走到她的面前，摸了摸她的脑袋，说：“诺丽丝，你先回去休息吧，明天再来训练吧。安妮忒，记得把你们屋子里的酒壶都收起来！”

可是，可是……

我犯了错啊，是不是还少了什么？诺丽丝疑惑地看着萨福，拉了拉老师的衣袖。

可诺丽丝在萨福的面前像一张白纸，萨福早就看破那一切伪装。萨福埋下脑袋，狠狠咬着诺丽丝的耳朵，用熟悉的严厉的话语轻声道：“你不会还等着我惩罚你吧？——诺丽丝，我什么都不做就是对你最大的惩罚了呀。”

她什么都知道！

我故意学着克莱伊丝的错误，像蛇一样阴险歹毒。

可萨福啊萨福，为什么……

诺丽丝哭着离开了，这次她真的流下了后悔的泪水，萨福无奈叹了叹气，转过身示意少女们，演奏继续。

我后悔爱了

但若我不曾爱

我也会后悔

人心两难

悔恨像潮水一样来回[47]

诺丽丝一个人在屋里，她踢翻了窗边空的酒壶。我现在，在萨福心里，一定糟透了……可她没有注意到，一个人已经悄声来到门外，亲切地注视着她。

“诺丽丝，你这顽皮的小猫！多大的人了，还将气撒在无辜的酒瓶子上。”萨福笑着走过面容惊诧的诺丽丝的身旁，委身扶起那个酒壶，接着说，“不过，我可不能再给你们这群小猫送酒喝了，唉，一个个的都不让我安心。”

诺丽丝惊讶地看着前来的人，她不知所措地问道：“萨福……老师！你们不是还在训练吗，其他人呢？”

萨福稍稍欠身，回答道：“我让她们自己先练着——我不放心你，所以先过来看看。”

“老师，对不起……”少女为自己造成的麻烦深深道歉道。

萨福牵起诺丽丝的手，示意她坐下，她们对坐在凉席上，对视着彼此。

老师的眼睛在直勾勾盯着我！诺丽丝不安的想着，萨福的目光让她浑身不自在，似有蚂蚁在爬；可又像神明的仲裁，让一切阴谋无所遁形。

“说吧，你犯了什么错。”这次萨福温柔地说。

“我……我……”诺丽丝支支吾吾，“我不该……不该喝酒，不该宿醉……”

“真的只是这样吗？”萨福的声音瞬间冷了三分，她的目光瞬间变得严厉，无形的压力让人窒息。诺丽丝似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自己的呼吸，她不可置信地想要察觉，萨福究竟知道多少？

“我……我！”诺丽丝几乎要哭了出来，“我故意在模仿克莱伊丝姐姐，我故意犯了错，我是坏孩子……我是……哇哇哇哇……”她最后还是大声哭了出来。

萨福抱住了她，温柔地拍打着后背，像安抚受惊的宝宝。直到哭声停止，直到诺丽丝恢复了冷静。

“所以，你为什么要故意犯错呢？”萨福的嘴角勾勒出诡异的弧度。她还在审问我！诺丽丝痛苦地想着。为什么，萨福老师，你就要我把心完全剥开给你看吗？这太残忍了！

萨福看着诺丽丝颤抖的模样，已经是吓坏了，看样子，还是得老师亲自出马呀。萨福叹了口气，转身来到门外，慢慢掩上房门，直到留下一条缝隙——诺丽丝看见那道缝隙后有一只偷窥的眼睛，登时霎红了双脸！

“啊啊啊啊啊！！”少女掩着面尖叫，萨福坏笑着坐回到诺丽丝身边。原来我偷窥的样子真的被发现了！诺丽丝感觉自己在颜面上已经死透了。而萨福只是微笑地搂住害羞的诺丽丝，用手梳理着她凌乱的发。

“为什么……老师……”诺丽丝轻声嘀咕着，萨福只是笑笑不作回应。

“你难道不会嫌弃这样的我吗？”诺丽丝又一次遮住自己的眼睛。

“我只会嫌弃不诚实的孩子。”萨福微笑地回答道。

“我是不诚实的孩子吗？”诺丽丝的声音细若蚊蝇。

“你还没有回答我——为什么要故意犯错呢？”萨福停下了动作，故意摆出严厉的样子，可那姿态十分刻意，就连诺丽丝也能看出来萨福是装的。

那，我就将自己的心，撕开给您看吧——

“老师，”诺丽丝终于下定了决心，“我想知道

——您的惩罚是什么。”

啊啊啊啊……还是太羞耻了呀！诺丽丝狠狠钻进萨福怀里，再也不愿把羞红的脸暴露出来。

“哈哈哈哈哈……”萨福清爽的笑声回荡在百合与槲寄生之家这一角的小屋子里。

“老师，别笑了……”诺丽丝的双手狠狠在萨福的怀里蠕动着。

“哎哟，诺丽丝，你干什么……我只是觉得你太可爱了，停下，哈哈哈，停下来……”萨福擦着欣慰的泪水，捧起诺丽丝的下巴。

她们又对视了。原来萨福真的什么都知道。

然后，萨福起身，牵起诺丽丝的手。

“老师？”诺丽丝疑惑道。

“你不是想知道惩罚是什么吗？我们走吧！”萨福坏笑说。

“不是……这会儿？现在？”诺丽丝红晕的脸颊冒着蒸汽，“您真的会惩罚我吗？”

“怎么，难道你后悔了？不如说你今天犯了错，本来就要接受惩罚吧？爱、偷、窥、的、小、猫、咪？”萨福顽皮地说出了这段话，这下诺丽丝几乎眩晕地走不动路了，几乎是被萨福硬生生拉着来到了目的地。

“事先说好，我的惩罚会非常非常严厉！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你真的想要吗？”萨福故意将声线放得低沉营造出恐怖的氛围，虽然显得滑稽，但还是让诺丽丝的双腿不自觉地打颤。

明明自己一直在期待，明明自己一直在幻想，为什么真的得到了，又如此害怕呢？——不，我能够预感到，这是我唯一的机会了……

“我……愿意！”诺丽丝颤抖地承诺道。

嘻嘻嘻……没想到，一向人美心善的萨福竟会露出一副奸计得逞的神情，作了一个“请”的手势。

不对啊，这是哪里？

弯弯绕绕，我根本没有记来时的路。

总感觉走了很远，这里已经是百合与槲寄生之家的深处，而且显然不是萨福的家！而且——为什么萨福老师在“请”我向地下走去。

诺丽丝的眼前是一条向下蔓延的梯道，尽头有一扇阴冷的铁门，散发着不详的气息……

“老师！……我”诺丽丝颤抖的声线将恐惧暴露无遗，“我能不能再想想！”那楚楚可怜的样子，活像一只可怜的小猫咪。

“嗯哼？”萨福的表情分明在说：你不是已经“愿意”了吗？

呜哇！！

我不再回到城里去受耻

我要迎战阿喀琉斯

或胜或死，分出个了断[48]

我去了！

诺丽丝迈着沉重的步伐向地牢走去，萨福却跟在她身后窃窃欢喜。

[45] 出自《永生的阿佛洛狄忒》，萨福作

[46] 出自《田园诗》，忒奥克里托斯作

[47] 出自《希腊文选》，斯托拜乌斯编

[48] 出自《伊利亚特》，荷马作（亦或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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